那道金色的流光劃過天穹時,北境大半個疆域都抬起了頭。
卡爾奇斯城的值夜巡衛停下腳步,仰望那條灼亮的尾跡。
溫爾頓港斷崖上的燈塔旁,守塔人艾登放下油壺,人魚莉莉婭自海面探出頭,兩人一同看著那團聖光般的金芒墜向西部的地平線。
更遠的地方,精靈之森的古木在無風的夜晚輕輕搖曳。
那一夜,很多人許了願。
也有很多人,再也沒能醒來。
……
伊莎貝拉是被胃叫醒的。
更準確地說,她壓根就沒睡沉過。
飢餓這東西跟疼痛不一樣,疼痛到極致了人會暈過去,胃裡的空卻不行。
今晚父親和母親住在礦區裡,家裡只有她和弟弟。
身旁的弟弟裹著那件打滿了補丁的舊毯子,蜷成小小一團。
伊莎貝拉把毯子往弟弟身上攏了攏,動作很慢,怕把他弄醒。
礦棚的四壁透風,這個季節雖然比冬天好多了,但北境夜裡的風照樣能凍死人。
礦棚角落裡有半塊黑麵包,是昨天從礦場管事那兒領回來的口糧。
說是口糧,其實就是用最劣等的麥麩摻了沙土烤出來的硬疙瘩,一拳頭大小,得用力掰才能弄開。
這是她和弟弟兩個人的量。
她摸黑爬過去,在黑暗裡靠手感找到了那塊麵包。
掰下一塊,猶豫了一下,又掰掉一小塊放回去。
剩下的,留給弟弟早上吃。
手裡這塊實在太小了,若非硬得硌牙,她一口就能吞下。
伊莎貝拉從棚角的木桶邊上摸到一小把木屑——這是她從礦坑支撐柱上刮下來的。
嚼起來沒甚麼味道,但至少能騙騙胃。
她把木屑塞進嘴裡和著麵包一起嚼,乾澀的碎屑颳著喉嚨往下走,胃裡的絞痛總算暫時平息。
礦區沒有鍾,伊莎貝拉靠夜色判斷時辰。
她從棚門縫隙往外看了一眼,卻愣住了。
外面居然很亮。
這個時候月亮早就落下了,天邊也遠沒到發白的時候。
她推開那扇用碎木板拼起來的棚門,正準備往門外望去,然後她停住了。
天上有甚麼東西在掉下來。
不是雪,不是雨,也不是礦山上常見的落石煙塵。
那是一團無比耀眼的光!
它拖著一條無比絢爛的長長尾巴,自東北方的天際劃過。
光芒照亮了簡陋的礦棚、漆黑的礦渣堆、遠處猙獰的山脊輪廓。
所有的一切,都被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
伊莎貝拉聽礦上的老工人提過,他們管那叫“神之淚”。
她活了十七年,從未親眼見過。
亮到周圍幾個礦棚裡都有人被驚動,隔壁棚子傳來幾聲含混的咕噥,但沒人出來看。
礦工們太累了,白天在坑道里刨十幾個小時的石頭,夜裡只想死死地睡過去。
只有伊莎貝拉站在棚門外,仰著脖子,痴痴地看著那顆金色的光點,拖著流光墜向地平線。
她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東西。
礦區裡沒有甚麼好看的。灰撲撲的石堆,黑乎乎的坑道,滿臉煤灰的工人,永遠洗不乾淨的手指縫。
她在這種地方長大,早已習慣了灰暗是生命的底色。
但是,今晚不一樣。
那道光拖出的尾跡還掛在天上,像金色的綢緞緩緩散開,碎光紛紛揚揚,比冬雪更美。
伊莎貝拉忽然想起一個傳說。
看到隕星墜落時,若在它消失前許願,願望就一定能實現。
她從來不信這些。
禱告有甚麼用?她見過太多人跪在地上唸唸有詞,虔誠地祈禱。
結果呢?
該餓死的還是餓死了,該被礦石砸死的也還是砸死了。
神,是不會看見礦坑底下的螞蟻的。
但今天,不知道怎麼了。
也許是那道光實在太漂亮。
也許是胃裡那點黑麵包和木屑給了她一絲力氣。
也許,只是因為太累、太餓、太冷了。
人在絕望的盡頭,反而會去做一些自己平時最瞧不起的事。
她閉上了眼睛,在心裡默默唸叨著:讓日子好起來吧。
不求大富大貴,不求當甚麼了不起的人物。
讓父親的腰傷能好一點,讓母親的咳嗽別再犯了,讓弟弟能吃上一頓不摻沙子的麵包。
哪怕……只是一頓也好。
睜開眼的時候,那道金色的光恰好落到了地平線的邊緣,沒入了遠方黑色的山影。
天又暗下來了。
伊莎貝拉吐出一口氣。
嘴角沒有笑,也沒有甚麼感動。
她只是覺得挺好看的,看完了,該回去睡了。
她轉身回棚。
剛跨過門檻,地面動了一下。
很輕,輕到她差點以為是自己餓得頭暈,腿軟踩空了。
但緊接著,第二下襲來——
這一次,腳底下的碎石地整個在抖。
一聲沉悶的巨響自地底深處傳來,伊莎貝拉本能地蹲下,死死抓住門框。
礦區最怕的就是這個,因為這是礦道塌方的前兆!
而且這一次震動,比之前的任何礦難都要猛烈得多!
“啪嚓!”
頭頂的橫樑發出刺耳的斷裂聲,一蓬灰土“唰”地砸了她滿頭滿臉。
弟弟!
她一個翻身撲了過去,將弟弟從草墊上拽起,死死抱在懷裡。
“姐姐!”弟弟被搖醒,聲音帶著哭腔。
“別怕!抱緊我!”
第三下震動到了。
礦棚的木柱攔腰折斷,碎木和石塊劈頭蓋臉地砸下。
伊莎貝拉弓起背,將弟弟完全罩在身下。
一塊尖銳的碎石砸中她的後背,劇痛讓她悶哼一聲,手臂卻收得更緊。
她把弟弟死死箍在懷裡,蜷縮在倒塌的木板下,等待著這一切結束。
礦區的孩子都知道一條保命的規矩:地震的時候,不要亂跑。
外面比裡面更危險,山上落石不長眼睛,找個安全的角落待著。
這條規矩是她父親教她的。
父親!
伊莎貝拉猛地抬頭。
今晚父親和母親就住在靠山那一排的棚子裡,背後就是礦山的裸岩面。
如果地震引發落石——
她的手開始抖。
弟弟在她懷裡哭:“姐姐,好晃——”
“沒事。馬上就停了。”
靠山那排棚子,就算棚子本身沒塌,從山上滾下來的石頭也足以把所有東西碾成碎渣。
震了多久?她不知道。
等地面終於不晃了,伊莎貝拉先試著動了動手腳。
後背火辣辣地疼,但骨頭沒斷。
她把壓在身上的碎木板推開,抱著弟弟從殘骸裡鑽出來。
棚子塌了大半,還剩一根歪歪斜斜的柱子撐著一角。
回頭看了一眼,要是她剛才的位置再偏半米,那根斷掉的橫樑就正好砸在她頭上。
外面更慘。月光下,礦區變了樣子。
原本一排排雖然破舊但還算齊整的礦棚,現在東倒西歪,有的完全垮成了一堆碎木頭,有的只剩骨架。
空氣裡是嗆人的灰塵和泥土味,到處都有人在廢墟里往外爬。
至於遠處的礦山,早已是慘不忍睹的一片。
整面裸岩面像被甚麼東西劈了一刀,大片的岩石和碎土傾瀉而下,把山腳那一排礦棚徹底吞沒了。
西邊那排……那是父親和母親今晚休息的地方!
她放下弟弟,瘋了一般衝了過去。
跑到西邊,她停住了。
一排棚子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滿地的碎石堆。
“站在這裡,別亂跑。”
她對跟過來的弟弟說完,便開始拼命扒石頭。
伊莎貝拉沒有任何工具,她用的是自己的手:
很快,她的指尖被磨爛,指甲也已劈裂,呈現出血肉模糊的一片……但她沒有停。
她找到了父親的手。
那隻手已經冰冷,不再回應她的觸控。
她沿著那隻手往下挖,挖了很久,很久。
最後殘存的一點希望,也被現實徹底掐滅——父親和母親被掩埋在一起,早已失去了呼吸。
伊莎貝拉跪在碎石堆上,周圍到處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打擊來得太快,太突然,她甚至都哭不出來,腦子裡一片空白。
直到她回頭,看到弟弟小小的身影在寒風中顫抖,她才從地上站起。
伊莎貝拉擦乾了不知何時流下的眼淚。
“姐姐,父親和母親呢?”
她抱緊了弟弟,輕聲說道:
“他們……去了很遠的地方。”
“以後,姐姐照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