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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5章 我向神明祈願,回應我的卻是……

2026-04-03 作者:冷杉溪

那道金色的流光劃過天穹時,北境大半個疆域都抬起了頭。

卡爾奇斯城的值夜巡衛停下腳步,仰望那條灼亮的尾跡。

溫爾頓港斷崖上的燈塔旁,守塔人艾登放下油壺,人魚莉莉婭自海面探出頭,兩人一同看著那團聖光般的金芒墜向西部的地平線。

更遠的地方,精靈之森的古木在無風的夜晚輕輕搖曳。

那一夜,很多人許了願。

也有很多人,再也沒能醒來。

……

伊莎貝拉是被胃叫醒的。

更準確地說,她壓根就沒睡沉過。

飢餓這東西跟疼痛不一樣,疼痛到極致了人會暈過去,胃裡的空卻不行。

今晚父親和母親住在礦區裡,家裡只有她和弟弟。

身旁的弟弟裹著那件打滿了補丁的舊毯子,蜷成小小一團。

伊莎貝拉把毯子往弟弟身上攏了攏,動作很慢,怕把他弄醒。

礦棚的四壁透風,這個季節雖然比冬天好多了,但北境夜裡的風照樣能凍死人。

礦棚角落裡有半塊黑麵包,是昨天從礦場管事那兒領回來的口糧。

說是口糧,其實就是用最劣等的麥麩摻了沙土烤出來的硬疙瘩,一拳頭大小,得用力掰才能弄開。

這是她和弟弟兩個人的量。

她摸黑爬過去,在黑暗裡靠手感找到了那塊麵包。

掰下一塊,猶豫了一下,又掰掉一小塊放回去。

剩下的,留給弟弟早上吃。

手裡這塊實在太小了,若非硬得硌牙,她一口就能吞下。

伊莎貝拉從棚角的木桶邊上摸到一小把木屑——這是她從礦坑支撐柱上刮下來的。

嚼起來沒甚麼味道,但至少能騙騙胃。

她把木屑塞進嘴裡和著麵包一起嚼,乾澀的碎屑颳著喉嚨往下走,胃裡的絞痛總算暫時平息。

礦區沒有鍾,伊莎貝拉靠夜色判斷時辰。

她從棚門縫隙往外看了一眼,卻愣住了。

外面居然很亮。

這個時候月亮早就落下了,天邊也遠沒到發白的時候。

她推開那扇用碎木板拼起來的棚門,正準備往門外望去,然後她停住了。

天上有甚麼東西在掉下來。

不是雪,不是雨,也不是礦山上常見的落石煙塵。

那是一團無比耀眼的光!

它拖著一條無比絢爛的長長尾巴,自東北方的天際劃過。

光芒照亮了簡陋的礦棚、漆黑的礦渣堆、遠處猙獰的山脊輪廓。

所有的一切,都被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

伊莎貝拉聽礦上的老工人提過,他們管那叫“神之淚”。

她活了十七年,從未親眼見過。

亮到周圍幾個礦棚裡都有人被驚動,隔壁棚子傳來幾聲含混的咕噥,但沒人出來看。

礦工們太累了,白天在坑道里刨十幾個小時的石頭,夜裡只想死死地睡過去。

只有伊莎貝拉站在棚門外,仰著脖子,痴痴地看著那顆金色的光點,拖著流光墜向地平線。

她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東西。

礦區裡沒有甚麼好看的。灰撲撲的石堆,黑乎乎的坑道,滿臉煤灰的工人,永遠洗不乾淨的手指縫。

她在這種地方長大,早已習慣了灰暗是生命的底色。

但是,今晚不一樣。

那道光拖出的尾跡還掛在天上,像金色的綢緞緩緩散開,碎光紛紛揚揚,比冬雪更美。

伊莎貝拉忽然想起一個傳說。

看到隕星墜落時,若在它消失前許願,願望就一定能實現。

她從來不信這些。

禱告有甚麼用?她見過太多人跪在地上唸唸有詞,虔誠地祈禱。

結果呢?

該餓死的還是餓死了,該被礦石砸死的也還是砸死了。

神,是不會看見礦坑底下的螞蟻的。

但今天,不知道怎麼了。

也許是那道光實在太漂亮。

也許是胃裡那點黑麵包和木屑給了她一絲力氣。

也許,只是因為太累、太餓、太冷了。

人在絕望的盡頭,反而會去做一些自己平時最瞧不起的事。

她閉上了眼睛,在心裡默默唸叨著:讓日子好起來吧。

不求大富大貴,不求當甚麼了不起的人物。

讓父親的腰傷能好一點,讓母親的咳嗽別再犯了,讓弟弟能吃上一頓不摻沙子的麵包。

哪怕……只是一頓也好。

睜開眼的時候,那道金色的光恰好落到了地平線的邊緣,沒入了遠方黑色的山影。

天又暗下來了。

伊莎貝拉吐出一口氣。

嘴角沒有笑,也沒有甚麼感動。

她只是覺得挺好看的,看完了,該回去睡了。

她轉身回棚。

剛跨過門檻,地面動了一下。

很輕,輕到她差點以為是自己餓得頭暈,腿軟踩空了。

但緊接著,第二下襲來——

這一次,腳底下的碎石地整個在抖。

一聲沉悶的巨響自地底深處傳來,伊莎貝拉本能地蹲下,死死抓住門框。

礦區最怕的就是這個,因為這是礦道塌方的前兆!

而且這一次震動,比之前的任何礦難都要猛烈得多!

“啪嚓!”

頭頂的橫樑發出刺耳的斷裂聲,一蓬灰土“唰”地砸了她滿頭滿臉。

弟弟!

她一個翻身撲了過去,將弟弟從草墊上拽起,死死抱在懷裡。

“姐姐!”弟弟被搖醒,聲音帶著哭腔。

“別怕!抱緊我!”

第三下震動到了。

礦棚的木柱攔腰折斷,碎木和石塊劈頭蓋臉地砸下。

伊莎貝拉弓起背,將弟弟完全罩在身下。

一塊尖銳的碎石砸中她的後背,劇痛讓她悶哼一聲,手臂卻收得更緊。

她把弟弟死死箍在懷裡,蜷縮在倒塌的木板下,等待著這一切結束。

礦區的孩子都知道一條保命的規矩:地震的時候,不要亂跑。

外面比裡面更危險,山上落石不長眼睛,找個安全的角落待著。

這條規矩是她父親教她的。

父親!

伊莎貝拉猛地抬頭。

今晚父親和母親就住在靠山那一排的棚子裡,背後就是礦山的裸岩面。

如果地震引發落石——

她的手開始抖。

弟弟在她懷裡哭:“姐姐,好晃——”

“沒事。馬上就停了。”

靠山那排棚子,就算棚子本身沒塌,從山上滾下來的石頭也足以把所有東西碾成碎渣。

震了多久?她不知道。

等地面終於不晃了,伊莎貝拉先試著動了動手腳。

後背火辣辣地疼,但骨頭沒斷。

她把壓在身上的碎木板推開,抱著弟弟從殘骸裡鑽出來。

棚子塌了大半,還剩一根歪歪斜斜的柱子撐著一角。

回頭看了一眼,要是她剛才的位置再偏半米,那根斷掉的橫樑就正好砸在她頭上。

外面更慘。月光下,礦區變了樣子。

原本一排排雖然破舊但還算齊整的礦棚,現在東倒西歪,有的完全垮成了一堆碎木頭,有的只剩骨架。

空氣裡是嗆人的灰塵和泥土味,到處都有人在廢墟里往外爬。

至於遠處的礦山,早已是慘不忍睹的一片。

整面裸岩面像被甚麼東西劈了一刀,大片的岩石和碎土傾瀉而下,把山腳那一排礦棚徹底吞沒了。

西邊那排……那是父親和母親今晚休息的地方!

她放下弟弟,瘋了一般衝了過去。

跑到西邊,她停住了。

一排棚子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滿地的碎石堆。

“站在這裡,別亂跑。”

她對跟過來的弟弟說完,便開始拼命扒石頭。

伊莎貝拉沒有任何工具,她用的是自己的手:

很快,她的指尖被磨爛,指甲也已劈裂,呈現出血肉模糊的一片……但她沒有停。

她找到了父親的手。

那隻手已經冰冷,不再回應她的觸控。

她沿著那隻手往下挖,挖了很久,很久。

最後殘存的一點希望,也被現實徹底掐滅——父親和母親被掩埋在一起,早已失去了呼吸。

伊莎貝拉跪在碎石堆上,周圍到處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打擊來得太快,太突然,她甚至都哭不出來,腦子裡一片空白。

直到她回頭,看到弟弟小小的身影在寒風中顫抖,她才從地上站起。

伊莎貝拉擦乾了不知何時流下的眼淚。

“姐姐,父親和母親呢?”

她抱緊了弟弟,輕聲說道:

“他們……去了很遠的地方。”

“以後,姐姐照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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