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最後四個字，讓圖書館內的空氣瞬間抽離。
莉雅感覺到自己被克蘭握住的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了。
圖書館裡一瞬間靜得可怕。
窗外工坊區傳來的蒸汽轟鳴，彷彿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佩爾西亞凝聚的星域仍在緩緩旋轉，那片代表星界的光域聖潔如初，但在克蘭眼中意義已經完全不同了。
我看佩爾西亞前輩也是美味得很吶
天使。
這個詞在克蘭的認知裡，早已和聖潔、仁慈之類的美好詞彙徹底剝離開來。
它代表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絕對秩序，代表著為了“文明存續”可以犧牲一切的殘酷邏輯。
更代表著對莉雅生命最直接的威脅！
佩爾西亞曾明確地告知過他，天使女皇奧莉薇婭，也就是莉雅的生母——為了重新封印那座虛空監牢，她會毫不猶豫地強行剝離早已與莉雅融合的“冰封之種”。
在那個高高在上的女皇眼中，她的女兒，只是一個容器。
只要裡面的東西無礙，容器的死活，她毫不在意。
而現在有一位天使，就在昨夜降臨在了北境。
巧合？
克蘭不信巧合。
“她是衝著莉雅來的？”
克蘭的聲音裡聽不出一絲溫度，但他的身上已經慢慢浮現出黑鱗，似乎是察覺到自己還握著莉雅的手，那些黑鱗又悄然褪去。
這股壓抑到極致的殺氣，讓佩爾西亞這位見慣了世界變遷的古老書記官，都感到了一陣刺骨的寒意。
莉雅反手握緊了克蘭的手。
她甚麼也沒說。
但這個動作，就是她的回答。
她的立場，她的選擇，她的一切，都與這個男人共擔。
無論是深淵，還是神罰。
佩爾西亞默默看著克蘭，那雙銀色的眼眸裡倒映著他冷下來的側臉。
她知道，這個男人正在想甚麼。
“等等克蘭，先別激動。”佩爾西亞開口，聲音比平時要低沉一些，“我能理解你的擔憂，但在弄清楚狀況之前，任何猜測都為時過早。”
“目前，我還無法判斷她的來意。”
她補充道：“或許……事情沒有我們想的那麼糟。”
克蘭轉過頭，黑色的眼瞳直視著佩爾西亞：“前輩，我記得你說過，天使可以透過‘共感’交流。請告訴我她是誰，她想做甚麼？”
這是最直接的辦法。
然而，佩爾西亞卻搖了搖頭，臉上浮現出罕見的困惑與凝重。
“不行，我已經試過了。”
她的眉頭緊緊皺起，“從昨夜那道光芒墜落開始，我就一直在嘗試建立連結。
我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存在，就在北境西南方向的山區裡，像一顆新生的太陽，聖潔，龐大……但她對我的靈魂連結，沒有任何回應。”
“沒有任何回應？”克蘭敏銳地抓住了關鍵。
“是的。”佩爾西亞確認道，“就像……一堵牆。我的意識可以觸碰到她，卻無法穿透，這很不正常。
天使之間的共感是與生俱來的本能，除非……她主動切斷了連結，或者，她正處於一種無法回應的特殊狀態。”
主動切斷連結，意味著敵意。
無法回應，則可能意味著重傷、昏迷，甚至更糟。
無論是哪一種，都讓本就叵測的局勢，蒙上了一層更濃的迷霧。
一個身份不明、意圖不明、狀態不明的天使，就像一顆不知何時會引爆的炸彈，被扔進了北境的冰原之中。
克蘭沉默了。
圖書館的落地窗外，陽光正好，將庭院裡的草木照得生機勃勃。
冷杉領的一切都在向著更好的方向發展，工業、農業、貿易……他一手建立起來的秩序正在穩步擴張。
他與莉雅的孩子，也即將在幾個月後降生。
他絕不允許任何人，任何事，破壞這一切。
人間帝王不行，深淵君主不行，高高在上的天使……更不行！
坐以待斃，從來不是他的風格。
既然無法探知對方的意圖，那就主動出擊，親手將所有不確定因素，徹底扼殺在萌芽之中。
“佩爾西亞前輩，能確定她的具體位置嗎？”克蘭問道。
佩爾西亞立刻明白了克蘭的想法，她沒有勸阻。
因為她知道，對於這個男人而言，任何可能威脅到莉雅的存在，他都必須親眼去確認，親手去解決。
“可以。”
佩爾西亞走到星圖前，伸出手指在上面虛劃了幾下。
星圖迅速變幻，大陸的輪廓變得清晰，北境的版圖被放大。
光點閃爍，最終在冷杉領西南方向，一片連綿的深灰色山脈區域，標記出一個璀璨的金色光點。
“德蘭山脈，距離這裡大約有兩百公里。”佩爾西亞報出地名，“那裡是北境最荒蕪的地帶之一，人跡罕至，只有一些零星的礦場和村落。”
“兩百公里……”克蘭看著那個光點，心中快速盤算著。
乘坐小白，用不了多久就能抵達，比血楓領要近。
“我和你一起去。”莉雅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輕柔但堅定。
克蘭看向她，眉頭微蹙。
這一次和之前完全不同，莉雅現在懷有身孕，克蘭不想讓她冒任何風險。
“克蘭，”莉雅看穿了他的心思，輕輕搖頭，溫柔的眼眸裡沒有畏懼，“我也是天使血脈的繼承者，對同源的力量有特殊的感應。”
“如果對方真的是天使，或許我能察覺到一些你和佩爾西亞前輩都無法察覺的東西。”
“比起你，我或許能更好地進行交涉。而且……”
她將手輕輕放在自己尚不明顯的小腹上，臉上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意：
“放心吧，我們的小傢伙，可是融合了四種源初血脈的奇蹟，祂很堅強。
待在城堡裡胡思亂想，對我來說才是更大的煎熬。”
克蘭看著莉雅的眼睛，那裡面滿是信任與愛意。
他知道，她是認真的。
這麼多事情他們都一起攜手闖過來了，這一次當然也一樣。
而且，莉雅說得對。
她的血脈特殊，或許真的能成為破局的關鍵。
“好。”克蘭終於點頭，他伸手將莉雅攬入懷中，在她唇間深情一吻，“我們一起去。”
“嗯。”莉雅在他懷裡乖巧地點頭。
決定做出，克蘭立刻開始安排。
決定做出，克蘭立刻傳訊安排領地事務，並通知薇薇安密切注意東境動向，尤其是克蘭家族那邊的反應。
做完這一切，克蘭才帶著莉雅來到城堡後方的空地上。
小白早已在此等候，它似乎也感受到了氣氛的凝重，碩大的龍首低垂著，安靜地趴在地上。
“辛苦你了，小白。”
克蘭走到小白麵前，用額頭碰了碰它的臉，輕撫著它的頸部。
小心翼翼地扶著莉雅坐上龍背，克蘭這才翻身坐到她的身後，將她完全護在自己的懷裡。
他動作頓了頓，回頭看向依然站在圖書館露臺上的那個嬌小身影。
銀髮銀瞳的佩爾西亞，在晨風中顯得有些單薄。
“前輩，你不跟我們一起去嗎？”
克蘭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作為目前領地內最瞭解天使一族的人，佩爾西亞本該是最好的嚮導。
佩爾西亞輕輕搖了搖頭，銀色的長髮在風中微微起伏。
“降臨這個位面的同族之間，未透過共感前是被禁止接觸的，這同樣是律法。所以，我這次不能隨你們一起了。”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向遠方那座正在擴建的工業新城。
“更重要的是，冷杉領需要有人守著。”
克蘭心中一凜，他聽懂了佩爾西亞的潛臺詞。
只要這位活了無盡歲月的書記官還在城堡裡，那些躲在暗處的毒蛇就不敢輕易露頭。
“明白了，佩爾西亞前輩，後方就拜託你了。”
克蘭鄭重地向她點了點頭。
“克蘭領主，在你們離開之前……我有一個請求。”
“前輩，請講。”
“請在溝通無效之後，再使用武力，拜託了。”
“我會的。”
佩爾西亞的目光轉向莉雅，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溫柔。
“那麼，祝你們一路順風，平安回來。”
“小白，去德蘭山脈。”
巨龍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雙翼猛地一振，捲起強勁的氣流，龐大的身軀拔地而起，向著西南方向疾速飛去。
風在耳邊呼嘯，下方的冷杉領迅速縮小。
克蘭收緊了環抱著莉雅的手臂，低頭看著懷中的愛妻。
莉雅正仰著頭看他，蔚藍眼眸在風中清澈如洗。
“克蘭，如果……如果來的天使，真的是為了‘冰封之種’，你會怎麼做？”她輕聲問道。
克蘭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低著頭，將手輕輕按在莉雅的小腹上。
在那裡，一個新的生命正在孕育。
一聲微弱卻堅定的心跳，正與莉雅的心跳交織共鳴。
那是他的孩子，是他和莉雅愛情的結晶，是冷杉領的未來。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卻字字清晰：
“我不知道星界的律法是甚麼，也不知道那位女皇有多強。但我知道，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母親。”
克蘭輕輕捧起莉雅的臉，聲音重新變得柔和下來。
“莉雅，我對你許下的承諾，從未改變。”
希望，事情不要走到最壞的那一步。
但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
就算是天使，我也照樣殺給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