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中午時分放出來的。
城門口的訊息欄旁,兩名守衛用錘子將一張嶄新的公告,“噹噹”地釘在了佈告板上。
圍在那兒枯等的商人們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瞬間蜂擁而上,你推我搡,場面一度混亂。
“冷杉領領主凱爾·克蘭閣下,誠邀各位遠道而來的商業夥伴,於今日下午兩點整,在卡爾奇斯城中心商場頂層會議廳,就貿易合作事宜進行面對面洽談。”
弗林特看到這裡,後面的人已經炸了鍋。
“成了成了!”
“看吧,人多力量大!”
“就說嘛,哪個領主會跟金龍過不去——”
弗林特嘴角的肌肉微微牽動,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得意。
聯名帖遞上去不到半天就有了迴音,這位領主的反應速度比他預期的快得多。
要麼是缺錢,要麼是重視。
不管哪種,對他來說都是好訊息。
但他的得意只維持到了讀完下一段。
“——因座席有限,本次會談設有入席資格。持一枚金龍或等值一萬冷杉幣,可於中心商場一層服務檯兌換入席憑證一張。憑證有限,先到先得。”
安德魯第一個叫出來:“一枚金龍?就為了開個會?!”
幾個小商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彷彿被人當眾狠狠扇了一耳光。
一枚金龍!
談判還沒開始,八字還沒一撇,光是進門的資格,就要先從他們身上活生生割下一塊肉!
“搶錢啊這是!”
“不是說好了我們聯名求見嗎?怎麼還要買門票?”
弗林特沒有參與這場徒勞的抱怨。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死死鎖定了公告上那四個字——“座席有限”。
一枚金龍的門檻。
這個數字,卡在一個極其微妙,又極其惡毒的位置上。
對於他這種級別的商會代表,一枚金龍,不過是開胃小菜。
可對於那些壓著十幾金龍貨物就敢跑來北境搏命的散戶而言,這一枚金龍,幾乎等於要了他們半條命!
篩人。
這是在篩人。
弗林特還沒來得及想更多,身後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他回頭一看,兩個穿著體面的商人已經撒腿往中心商場的方向跑了。
“喂——”安德魯愣了一下,“他們跑甚麼?”
弗林特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先到先得!座席有限!你傻站著等甚麼?!”
後面的商人也反應過來了——管他一枚金龍還是兩枚金龍!
這種級別的閉門會議,要是被擋在門外,等裡面的人把肉分完,他們別說喝湯,連聞聞味兒的資格都沒有!
做生意的人,比誰都懂這個道理。
中心商場一層的服務檯前很快排起了隊。隊伍不長,一共也就十幾號人,但氣氛極其緊張。
排在前面的商會代表一個個掏錢利落得很,金龍拍到櫃檯上,換了憑證揣進懷裡,扭頭就走,生怕多站一秒被人搶了去。
幾個資金緊張的小商人站在隊尾,一會兒摸摸錢袋,一會兒又縮回手,那表情就跟上刑場之前做最後的思想鬥爭一樣。
弗林特排在第四個。
他面前那個瓦倫丁——就是之前自稱獨立行商的山羊鬍,掏金龍的時候手抖了一下,但還是咬著後槽牙拍了上去。
輪到弗林特的時候,櫃檯後面的姑娘笑吟吟地遞過來一張硬紙片,上面燙著金色的冷杉樹紋路,背面寫著座席編號。
“弗林特先生,您的席位是七號。會議兩點準時開始,請提前十分鐘入場。”
弗林特接過憑證,用拇指搓了搓邊角——做工不錯。
他回頭掃了一眼後面的隊伍。那幾個還在糾結的小商人終於下了決心,正手忙腳亂地翻錢袋。但櫃檯姑娘的聲音已經響了起來:
“抱歉,席位已滿。感謝各位的關注。”
三個沒排上的人僵在原地。
為首那人嘴唇哆嗦了半天,嘶啞地喊道:“我願意出兩枚金龍!”
“抱歉,先生。”姑娘的笑容依舊甜美,話語卻不帶一絲溫度,“席位數量是領主大人親自定下的,無法追加。”
弗林特沒回頭看他們的表情。
商場上的事,瞬息萬變,機會錯過永不再來。
……
同一時間,金獅商會卡爾奇斯分部。
管事拿著一份抄錄的公告,腳步匆匆地敲響了會長辦公室的房門。
“會長,出事了!”
阿萊雅正在翻賬本,聽到這話連眼皮都沒抬:“甚麼事?”
“領主大人今天下午要在中心商場開一個貿易洽談會,邀請的全是這幾天被卡在城門口的東境商人。入席要一枚金龍,限二十個席位,現在已經賣光了。”
管事說到這兒頓了一下,措辭斟酌了再斟酌。
“會長……這些商人要是跟領主達成了長期供貨協議,那咱們的獨家渠道優勢——”
“你覺得會怎樣?”阿萊雅翻了一頁賬本。
管事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恐怕……會被分走很多!我們是不是該立刻派人去,哪怕加價,也要從別人手裡買一張憑證回來?”
阿萊雅合上賬本。
她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樣東西,隨手擱在桌面上。
管事下意識低頭看去。
那是一張入席憑證。
燙金的冷杉樹紋路下,一個數字無比醒目。
座席編號:一號。
“羅涅行長一大早親自送來的。”阿萊雅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輕描淡寫,“所以,別操那份心了。”
管事張大了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阿萊雅將憑證收好,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沒有一絲褶皺的衣襟。
“去備車。”
“是。”
管事轉身走了兩步,終究還是沒忍住,回頭問了一句:“會長,您看起來……一點都不著急?”
阿萊雅的目光投向窗外繁華的街道,沒有正面回答。
“你知道養羊最重要的是甚麼嗎?”
管事茫然搖頭。
“不是隻養一隻肥羊。”
阿萊雅拿起披肩,優雅地搭在肩上。
“而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這片牧場的草,最鮮美。羊越多,牧場才越值錢。”
……
下午一點四十五分,中心商場頂層。
這棟卡爾奇斯城的地標建築,頂層被臨時改造成了會議場所。
巨大的長條橡木桌擺在正中,兩側排開包裹著天鵝絨的靠背椅,桌上是冷杉領自產的水晶杯具,在陽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
克蘭理所當然地坐在主位。
格里芬趴在他的右肩,把腦袋埋在翅膀底下打盹,發出細微的呼嚕聲。
商人們陸續入場,弗林特第三個到。
他一進門,便被這低調而奢華的佈置震懾住了。
即便是見慣了大場面的他,也不得不承認,這位北境領主的品味,遠超他的想象。
一號位空著。
他正琢磨是誰包了頭號席位,門口又響起腳步聲。
一道高挑靚麗的身影走了進來,金色的長髮如同流動的陽光。
弗林特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很快認出了對方的身份:金獅商會的會長,阿萊雅!
她甚至沒有看其他人一眼,只是朝克蘭行了一禮,然後徑直走向一號位坐下。
弗林特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下,恐怕不好談了。
兩點整。
“好,該開始了。”
克蘭摸了摸格里芬的後背,格里芬興奮地把腦袋從翅膀底下抽出來,眯著眼掃了一圈在座的人。
一秒。
兩秒。
死一般的寂靜。
十七個席位,十七個商人,每一個都是人精,此刻卻都屏住呼吸,等待著領主的發話。
但克蘭說完那句話後,便再無下文,只是悠然地端起杯子,品嚐著杯中的熱茶。
空氣彷彿凝固了。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弗林特決定打破僵局。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臉上掛著最標準的商業微笑。
“尊敬的領主閣下,我是布洛克商會高階採辦官弗林特。首先,感謝您百忙之中的接見——”
“行了行了,客套話省省吧。”
一個尖銳又懶散的聲音,突兀地打斷了他。
令人瞠目結舌的是,開口的不是克蘭,而是他肩膀上那隻藍毛鳥!
格里芬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用翅尖不耐煩地指著弗林特:“你,有屁快放。大家的時間都很寶貴,畢竟都是花了一枚金龍買來的。”
弗林特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他強壓下心頭的錯愕與羞辱,重新組織語言:“好!那我就直說了——我們在座的各位,來卡爾奇斯城的目的只有一個:採購。
冷杉領生產的商品質量上乘且價格實惠,但出城關稅過高,嚴重削減了利潤空間,也不利於冷杉領擴大商品的銷售範圍。
我的提議很簡單——領主大人可以適當降低稅率,我們則承諾保證每季度的固定採購量,實現雙贏!”
這番話說得漂亮,瞬間引來好幾位商人的點頭附和,畢竟這也正是他們來此的目的。
格里芬歪著腦袋看了看面無表情的克蘭,見他依舊在品茶,便轉回頭,用一種看傻子般的眼神看著弗林特:
“哦!我聽懂了。你的意思是,要我們降稅,給你們讓利,好讓你們把貨拉回東境血賺?”
“這是互惠互利……”
“互惠?”格里芬怪笑一聲,“我給你算筆賬。我們這兒的肥皂,只要三銅鷹一塊。
你拉回東境,打算賣多少?二十銅鷹?還是三十銅鷹?
我們冷杉領的工人辛辛苦苦做出來的東西,你動動嘴皮子,轉手就賺走七八倍的利潤!
現在你跑過來說稅太高了,讓我們降?憑甚麼?”
弗林特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
“這些商品之所以定價這麼低,”格里芬抬起一隻爪子,“是因為我們領主大人心善,這是賣給市民的惠民商品!不是給你們這幫餓狼跑來薅羊毛,倒賣回去血賺的!”
會場裡頓時一陣騷動。
坐在弗林特對面的瓦倫丁趕緊舉手,試圖挽回局面:“不不不,閣下誤會了!我們不要求無條件降稅,但能否設立一個授權採購的機制?”
格里芬眯起眼睛,視線落在他身上,又瞅了瞅桌上那份貨物清單。
“你,叫甚麼來著?”
“瓦倫丁……獨立行商。”
“獨立行商。”
格里芬把這四個字在嘴裡細細嚼了一遍,充滿了嘲弄的意味。
“你一個獨立行商,手底下有幾條船?幾輛馬車?一年能跑多少流水?”
瓦倫丁被問得一愣,但還是硬著頭皮回答:“我……我手裡有兩條河運船,三輛馬車,年流水……大概有六百金龍。”
“切!才六百金龍。”
格里芬發出一聲極盡鄙夷的嗤笑,隨即轉向弗林特,“你呢?布洛克商會,報個數來聽聽?”
弗林特臉色鐵青,卻不得不回答:“……八千金龍以上。”
“八千。”
格里芬點了點頭,然後,它的翅膀尖開始挨個點名。
“你!”
“你!”
“還有你!都報!大聲點兒!讓我聽聽你們一年能賺幾個子兒!”
商人們面面相覷,有的咬牙報了實數,有的則心虛地往高了吹捧。
格里芬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在那兒聽著,等最後一個人說完,毫不客氣地瞟了瓦倫丁一眼:
“在座的各位,年流水沒有兩千,也有一千。你只有六百多,怪不得才買了這點貨。”
格里芬頓了頓,將目光定格在瓦倫丁那張漲成豬肝色的臉上:
“就憑這點錢,你根本沒有資格來參加這個會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