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哦,原來是小件貨啊~
瓦倫丁臉上的血色瞬間退得乾乾淨淨。
他下意識張嘴想要怒罵,可喉結劇烈滾動了兩下,卻發現自己還真沒法反駁。
瓦倫丁轉動僵硬的脖頸,看向左右兩側,卻沒有一個人看他。
其餘的十六個座位,剛才還在城門口組成同盟的商人們,此刻全都盯著面前的水晶杯,或者低頭把玩著大拇指上的扳指。
商場上,同盟的保質期永遠短於翻臉的速度。
領主不發話,這就代表默許。
更何況那隻鳥說的是實話。
剛才在城門口聯名時大家稱兄道弟。
現在上了談判桌,除了自己,全是來搶肉的餓狼。
散戶?
散戶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
你憑甚麼跟我們大商會坐一桌?哪涼快哪待著去!
格里芬根本沒給瓦倫丁找臺階的機會,藍色的翅尖猛地一轉,指向長桌中段。
“你,安德魯是吧?年流水一千二?你剛才說要保證每季度固定採購量——你拿甚麼保證?就憑你的船?你那幾條破漁船?”
安德魯漲紅了臉:“我的船不是漁船!是正經的商運——”
“切,你也一邊待著去。”格里芬語氣裡滿是嫌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那小破船是獨木舟呢,能帶多少貨?”
格里芬那張毒嘴逮誰噴誰,偏偏每句都踩在要害上:
“還有你!”
翅尖又換了方向。
“進貨單上填的全是肥皂和香水這種高利潤小件。哦,原來是小件貨啊。你根本就不是來長期合作的,你就是來撈一票跑的!”
那位商人的臉色瞬間慘白,頹然坐回椅子上。
弗林特坐在前排,一言不發。
他的視線越過那隻囂張的藍毛鳥,落在年輕的領主身上。
他徹底看懂了這個局。
這隻鳥就是領主的嘴替。
先把所有人的底牌掀翻,把底褲扒乾淨。
讓你發虛,讓你認清自己在這張桌子上的分量。
然後,等所有人都老老實實閉上嘴了——
“行了,格里芬。”
格里芬立刻收攏翅膀,趾高氣昂的姿態瞬間消失,乖巧地蹲回克蘭肩頭。
克蘭掃了一眼全場。
“各位既然花了一枚金龍坐在這裡,有些話我就直說了。”
沒人敢接茬。
“我的貨可都是獨家所有,根本不缺買家。”
這句話砸在橡木桌上,沉甸甸的。
沒人敢出聲反駁。
這是鐵打的事實。
冷杉領的商品在北境早就賣瘋了,別的不說,光金獅商會在這幾個月規模突然變大就能發現。
今天這場談判就算徹底談崩,在座的所有人拍屁股走人。
克蘭的賬本上不會少一個銅鷹,因為他們的貨根本拿不出城!
但他們呢?
空著手回到東境,眼睜睜看著同行把物美價廉的北境商品鋪滿市場,把自己的傳統渠道碾得粉碎。
買方市場與賣方市場的地位,在這一刻徹底顛倒。
“不過,我是個生意人。”
克蘭放下茶杯,話鋒一轉,“我也不想讓各位大老遠地白跑一趟。”
弗林特立刻坐直了身體。
“冷杉領的產能在持續擴張,北境吃不下全部。正好,東境有龐大的需求,我有足夠的供給。”
克蘭屈起指節,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生意當然能做。關鍵在於,按誰的規矩做。”
商人們原本黯淡的眼神重新亮起。
只要肯談,只要給貨,規矩可以商量嘛!
“三個條件。”
克蘭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冷杉領只供貨。運輸、倉儲、分銷,你們自己解決。走水路還是陸路,僱傭兵還是自己押運,我一概不管。”
“貨物當場查驗,出了卡爾奇斯城的城門,任何損耗與質量糾紛,冷杉領概不負責。”
幾個大商會代表快速交換眼神,微微點頭。
這很合理,傳統的跨區大宗貿易基本都是這個行規。
“第二。”克蘭豎起第二根手指。
“每類商品,我會設定最低月度訂貨量。連續兩個月不達標,將自動取消供貨資格。”
安德魯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
他心裡算了一筆賬,以他現有的資金鍊和運力,某些品類的最低線他根本夠不著。
“第三。”
克蘭語氣平淡,卻丟擲了最重的一枚籌碼。
“支付全款。下單當天結清貨款,概不賒賬。”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
資金鍊本就緊張的散戶們面露苦澀。
大宗貿易向來是付定金、尾款壓賬期。
全款預付意味著極大的資金風險,一旦貨船沉了或者遭遇劫匪,那就是傾家蕩產。
但沒人敢站出來抗議。
格里芬剛才那頓劈頭蓋臉的痛罵,早就把他們的銳氣磨平了。
“至於各位最關心的出口調節稅。”
克蘭停頓了片刻,給出最終的籌碼。
“簽署長期供貨協議的合作商,稅率下調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
弗林特在心裡飛速換算:
以他那批兩千四百公斤的貨物為基數,減免的稅金絕對是一筆鉅款。
不足以讓他獲取暴利,但足以保證長期穩定的高額回報。
最狠的是那個前置條件。
長期供貨協議。
想做一錘子買賣的投機客,一分錢稅都別想免!
只有簽了字,背上季度銷售任務,成為冷杉領在東境的“打工人”,才能吃到這口肉。
陽謀。
絕對是明碼標價的陽謀!
弗林特不得不承認,這招比他預想的要高明。
“請問領主閣下。”
一個坐在角落的商人舉起手,目光卻瞥向坐在一號位的阿萊雅。
“金獅商會與冷杉領的合作,是否也適用這三個條件?”
很聰明的試探。
他想知道金獅商會到底拿了多大的特權。
阿萊雅手裡端著紅茶,熱氣氤氳了她的面容。
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克蘭看了那人一眼。
“金獅商會是冷杉領的最高階別戰略合作伙伴。”
“合約條款,絕對保密。”
一句話,乾脆利落,堵死了所有窺探的視線。
提問的商人張了張嘴,識趣地閉上了。
幾道嫉妒的目光落在阿萊雅身上,恨不得把她手裡的茶杯盯碎。
阿萊雅依舊保持著優雅的坐姿,淺淺抿了一口茶。
她根本不需要說話。
她太瞭解克蘭的為人和行事作風了。
白紙黑字簽下的獨家渠道,克蘭絕不會因為多來了幾頭肥羊就過河拆橋。
這幫東境商人就算把天說破,也撬不動她手裡那份獨家供貨渠道權。
今天在座這些人能拿到的,不過是金獅商會吃剩下的。
當然,剩下的也不少。冷杉領的產能在瘋漲,總得有人幫著往外鋪貨。
弗林特很快算清了這筆賬。
他站起來,拿過克蘭面前擺著的那份協議樣本,從頭到尾仔細看了兩遍。條款用語很嚴謹,每一項都寫得極其明確,連違約金的計算方式都列得清清楚楚。
這不是臨時趕出來的草稿——這是早就準備好的!
弗林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從關稅設卡、到聯名帖被迅速回應、到格里芬先聲奪人、再到條件逐條丟擲——他以為是自己主動爭取來的談判機會,但整個流程從頭到尾,都在這位領主的節奏裡。
他們不是來談判的。
他們是來簽字的。
弗林特握著筆的手頓了幾秒,最終還是落了下去。
有了布洛克商會帶頭,後面的人再沒甚麼猶豫的理由。
接下來一個接一個,羽毛筆在協議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很快,七份協議全部簽完。
克蘭把最後一份收好,疊得整整齊齊,放進格里芬託過來的匣子裡鎖好。
“合作愉快,各位。貨物出城時報上協議編號,守衛會按新稅率放行。”
商人們魚貫而出,有人腳步匆匆趕著回去重新核算成本,有人在走廊裡就開始跟同伴低聲商量航線。
阿萊雅最後一個起身,朝克蘭微微頷首,沒說多餘的話,轉身走了。
會議廳裡只剩下克蘭和格里芬。
夕陽從玻璃窗斜照進來,把滿桌的水晶杯照得亮堂堂的。
格里芬從匣子裡叼出一份協議翻了翻,越看越樂,最後忍不住把翅尖伸了過去。
克蘭抬起手掌。
一掌一翅,在半空中清脆地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