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甚麼?!”
弗林特一把抓住那張稅單,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眼花。
“進城的時候你們可沒說過!憑甚麼出城要收這麼多?!”
守衛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公事公辦的那種:
“先生,入城登記時發放的《卡爾奇斯市民守則》第七頁,第三條有明確規定:
所有印有冷杉標誌的商品,出城時需按品類繳納相應的出城關稅。每人允許免費攜帶的重量上限為三公斤。”
守衛的視線越過弗林特,落在他身後那幾輛堆得滿滿當當的馬車上。
“您這批貨總重約兩千四百公斤,已遠超免稅額度。”
“不對!”弗林特猛地抬頭,“東西是我花錢買的,賣家也寫了票據!我正常採購,憑甚麼要交稅?帝國律法里根本沒有這一條!”
守衛不緊不慢地回答:“先生,帝國律法,管轄的是帝國官方商品與通用貨幣。”
“卡爾奇斯城隸屬於冷杉領,是北境開拓地區,擁有高度自治權。”
一句話,堵死了弗林特所有的說辭。
這幫該死的北境佬!
帝國南境戰火紛飛,皇權衰落,還真沒人有空來管這種邊境的破事!
守衛彷彿沒看見他由紅轉白的臉色,又補上了一刀。
“當然,如果您對稅額有異議,可以前往城中的稅務署提交書面申訴。稽核週期通常為十五天。在此期間,您的貨物將被暫扣於倉庫保管。”
十五天?
弗林特徹底閉上了嘴。
他的船就在碼頭等著,每多停泊一天,燒掉的都是金燦燦的金龍!
他終於明白,這座城市為甚麼要把零售價和批發價都壓得那麼低,低到荒謬,低到可笑!
那不是因為領主不懂商業。
恰恰相反。
低價是餌。
是灑滿蜜糖的誘餌,把你這條自以為精明的魚,從千里之外引誘進來。
它讓你看到令人瘋狂的利潤空間,讓你被貪婪衝昏頭腦,讓你興高采烈地傾盡所有去掃貨。
然後,在你滿載而歸,準備離場的時候——
關門,收網!
進來不要錢,出去狠狠宰你一刀!
你買得越多,他榨得越狠!
而且這筆錢,不是從本地賣家的口袋裡掏,而是從你這個外來買家的骨頭裡榨!
賣家賺到了流水,城市獲得了繁榮,而你這個買家,在自以為撿了天大便宜的狂喜中,被結結實實地砍掉了最肥美的一塊肉!
當然,弗林特不是唯一被攔下來的人。
城門口排起了長龍,八輛滿載貨物的板車將出城通道堵得水洩不通。
車伕們在寒風裡縮著脖子跺腳,而他們的主人——一群和他一樣來自東境的商人正圍在稅務欄前,吵得天翻地覆。
“三十五金龍?!我他媽總共才進了八十金龍的貨!”
一個滿臉橫肉的紅臉商人拍著櫃檯咆哮,唾沫星子噴了守衛一臉。
守衛只是平靜地用袖子擦了擦臉,面無表情地將那張稅單又推了回去。
“先生,出口調節稅是按商品在卡爾奇斯城的官方市價計算的,而不是按您的進貨價。如果您覺得不合理,可以去稅務署——”
“又是十五天!你讓我等十五天?!我的船後天就開!”
弗林特數了一下,光他看到的,就有至少六撥外地商人被卡死在這裡。
貨物五花八門,但無一例外,全是冷杉領的特產。
也對。
好東西,誰都認得出來,誰都想搶這第一波紅利。
那個紅臉商人鬧了半天,最終只能像鬥敗的公雞一樣,灰溜溜地被“請”到了一邊。
弗林特看著那些同行或憤怒或絕望的表情,心裡那股堵得發慌的氣竟然奇妙地消散了不少。
不是他一個人被宰。
是所有人都得挨這一刀。
這種“同病相憐”的詭異快感雖然有些缺德,但確實讓他冷靜了下來。
“領隊,咱們……到底交不交這個稅?”身後的隨從湊過來,聲音都在發顫。
弗林特沒有回答。
他在飛速地算賬。
進貨成本約一百二十金龍,出城稅四十七金龍,總成本一百六十七金龍。
運回東境之後,這批貨保底能賣到四百金龍以上。
淨賺,超過兩百三十金龍。
交了稅,依然是潑天的暴利。
但是——
弗林特牙根都在發癢。
整整四十七金龍啊!
那是四十七枚沉甸甸的,金燦燦的金龍啊!就這麼白白地被薅走了!
這筆錢,本該一分不少地躺在他弗林特的口袋裡!
少賺,那就是血虧!
這是刻在每一個商人骨子裡的信條!
他正糾結著,旁邊那個商人主動湊了過來。
“朋友,你也是東境來的?”
弗林特瞥了他一眼,從那粗糙的衣料和鍍銅的徽記上判斷出了對方的層次。
“布洛克商會,弗林特。”他報出名號時,下巴習慣性地抬高了兩分。
安德魯眼睛一亮:“布洛克商會的?!大商會啊!”
弗林特點了下頭,算是回應。
“這稅你打算交?”弗林特問。
安德魯的臉瞬間垮了下來:“不交貨出不去,交了心疼得慌!我進了八十金龍的貨,光稅就要三十五金龍……這不是搶錢嗎?”
“何止搶錢,簡直是明搶。”一個帶著中部口音的儒雅聲音插了進來。
弗林特轉頭,看到一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身後跟著兩輛比他的貨車還大的馬車。
“瓦倫丁,獨立行商。”山羊鬍自我介紹,“這麼離譜的稅,我還是第一次見。”
弗林特目光一掃,在場的商人們個個愁雲慘淡。
他忽然意識到,這不是絕境,這是機會。
“諸位,在這裡講屁話沒有用。”弗林特壓低了聲音,環視了一圈:“要我說,咱們得跟這兒的領主,好好談談。”
“談甚麼?”安德魯下意識地問。
“談稅率。”弗林特豎起一根手指,斬釘截鐵。
“稅可以交,畢竟是人家的地盤,人家定規矩。但這個稅率,不合理!
我們來採購,是給他帶來繁榮,帶來金龍!他把稅定這麼高,是把所有外地買家往外推!”
瓦倫丁摸著山羊鬍,深以為然:“有道理。可關鍵是,怎麼才能見到那位領主?”
“人多,力量才大。”弗林特環顧四周,將所有被困的商人清點了一遍。
九個商會代表,還有一大幫的獨立行商,壓在這裡的貨加起來起碼價值上千金龍!
“我們聯名遞個帖子!就說東境的商人聯合拜會,商談長期貿易合作!我不信,哪個領主會把送上門的金龍往外趕!”
這話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希望。
安德魯搓著手:“那誰來出面牽頭?”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弗林特身上。
布洛克商會。
東境排名前三的商會巨頭,這塊金字招牌,在哪兒都夠分量。
弗林特沒有推辭,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我來打頭,但有兩個條件。”他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聯名帖子上,附上我們所有人的貨物清單,讓那位領主看看我們這盤生意有多大!”
“第二,談判桌上,我提出任何建議時,你們必須堅定地支援我!”
有人願意當出頭鳥,自然沒人反對。
弗林特當場起草了一封措辭得體的拜帖,先捧後談,最後巧妙地丟擲了長期合作的誘餌,交給守衛轉呈。
“麻煩轉呈你們領主。”
守衛接過去看了看,將其鄭重地收好。
“會轉達的。但恕我直言——領主大人很忙,回覆時間不確定。”
弗林特笑了笑,沒追問。
他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見面之後該怎麼開口了。
他弗林特代表的可不是一個人,而是整個東境消費市場。
只要這位領主腦子沒壞,就該知道,長期合作的價值,遠比這區區幾十金龍的稅收要大得多!
金獅商會能做的,他們當然能做;金獅商會不能做的,他們未必就做不了!
憑甚麼好處都讓阿萊雅那個女人全佔了?
……
格里芬從窗戶飛進來時,爪子上還抓著一封帖子。
“老大!有大訊息誒!”
剛回來沒多久的克蘭頭也沒抬:“說。”
“城門口堵了一堆外地來的肥羊,出城的時候被關稅卡住了。現在這幫人搞了個聯名帖,點名要拜見你,想談降稅的事!”
格里芬把那封帖子拍在桌上,用翅膀指了指上面的聯合署名。
“足足九家商號!打頭的那個叫弗林特,布洛克商會的,口氣不小!”
克蘭把帖子拿過來掃了一遍。
坐在他身旁的莉雅放下書,看向克蘭的眼眸裡帶著一絲笑意。
“克蘭,你好像一點都不意外?”
“因為我等的,就是這一天。”
他當初讓瑪爾塔制定那套出口關稅政策的時候,目的就不是為了阻止外地商人採購——恰恰相反,他希望外地商人來,而且來得越多越好。
關稅是篩子,篩選掉那些小打小鬧的散戶。
但與此同時,關稅也是魚鉤。
大魚來了,嫌稅高,必然會想辦法掙扎,想辦法上岸來跟你談條件。
而一旦他們上了談判桌,主動權,就在他手裡了。
“降稅?當然可以。”克蘭用指節敲了兩下桌面,“但既然想談,那就得拿出誠意來。”
格里芬的眼神一亮:“老大,你又要坑人?”
“甚麼話?”
克蘭站起來,拿起外套披上。
“正當商業合作,怎麼能叫坑人?我這是在幫他們省錢的同時……讓他們心甘情願地,幫我把貨鋪到整個東境去。”
莉雅替克蘭理了理衣領,然後輕輕把頭埋在他的懷裡:
“那……你打算怎麼做?”
“他們想跟我玩談判,行啊!但想薅我的羊毛?”
他笑了。
“那也得先宰幾隻肥羊才划算嘛!格里芬?”
“老大,我在!”
“走,跟我去會會這群肥……哦不,遠道而來的‘合作伙伴’。”
格里芬興奮地從桌上蹦起來,直接落在了克蘭的肩膀上:
“好嘞老大!這種看熱鬧的場面,我最喜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