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林特到底是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的人,很快就接受了現實。
中心商場那一趟,他已經看明白了。
這地方的貨,是真他媽的好東西。
不是靠包裝吹噓出來的好,而是從裡到外的硬。
罐頭、肥皂、不鏽鋼餐具、水晶器皿……
每一樣拿回東境,都能輕鬆賣出七到十倍的溢價。
會長讓他來“探底”,底沒探著,但錢的味道,他已經聞得快要醉了。
問題在於,中心商場的零售價雖然低得離譜,但終歸是零售。
他要的是批發渠道。
弗林特攔住一個路過的攤販問了句:城裡有沒有專門做大宗買賣的地方?
攤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指了個方向:城西,沿這條路直走,過了鐵匠坊群再往前,有個批發集散區。不過你要是第一次去,帶好你的入城手冊,裡頭有區域規矩。
弗林特嘴角抽了一下。
那本被他讓隨從扔掉的手冊。
……知道了。
去城西的路上,弗林特默默記下了沿途的一切。
紅磚建築的密度在增加,道路也從精細的石板漸漸變成夯實的碎石路面,兩旁出現了大量的木質倉房和露天堆場。
馬車的流量比城東多了一倍不止,空氣裡瀰漫著鋸末、鐵鏽和油脂混合的濃烈氣味。
這是一個工業區的邊緣。
弗林特走了大概二十分鐘,終於看見了那片集散區。
說是集散區,規模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一排排長條形的倉儲鋪面沿街展開,每家門口都堆著打好包裝的木箱和麻袋,門楣上掛著簡陋但清晰的品類標牌:【日用雜貨】、【金屬製品】、【食品加工】、【建材五金】……
弗林特一頭紮了進去。
第一家商鋪專門賣肥皂。
既然要搞批發渠道,那樣貨就是非常重要的參考。
他拿起一塊,翻來覆去看了看。
質地、香氣、切面,跟中心商場裡的一模一樣。
多少錢?
一箱二十塊,批發價三銅鷹一塊。起訂五箱。櫃檯後的夥計頭也不抬。
弗林特差點把肥皂捏碎。
三銅鷹?中心商場零售價五銅鷹,這裡批發價才三銅鷹?
他迅速在腦子裡算了一筆賬:三銅鷹一塊肥皂,運回東境,零售至少能賣二十銅鷹。刨去運費、損耗、人工,一塊肥皂淨賺十個銅鷹以上。
一箱二十塊,五箱起訂。一百塊肥皂的進貨成本低得嚇人。
他轉身走進隔壁,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的下一個目標,是罐頭。
午餐肉罐頭,批發二十銅鷹一個;水果罐頭,十五銅鷹一罐。
批次拿貨,還能再降一成!
再隔壁。不鏽鋼餐具。
一整套刀叉勺餐具,批發價八十銅鷹。
不腐不鏽,還有著高雅的亮色……這玩意兒在布洛克城的高檔餐廳裡,一套至少能賣到十銀狼!
弗林特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雙眼泛起血絲。
他一家一家地逛,一家一家地問價,每問一次,心跳就快一分。那本隨身攜帶的羊皮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記滿了品名和數字。
在東境,這些商品之所以被炒到天價,是因為供貨渠道被金獅商會死死捏著,中間倒了不知道多少手。
這麼多的中間商在薅羊毛,那價格自然便宜不了!
可在這裡,在產地,在源頭——價格低得令人髮指。
傻子。弗林特在心裡得意地罵了一聲。
他罵的是這座城市的領主。
貨這麼好,價格壓這麼低,你到底懂不懂做生意?
東境那幫人花十倍價錢搶著要,你在這賣白菜價?這不是把金龍往河裡扔嗎?
但罵歸罵,弗林特握著筆的手已經在劇烈顫抖。
這是天賜的良機!
錯過這一次,他會後悔一輩子!
他當即做了決定:掃貨。有多少要多少!
弗林特領著隨從殺回集散區,指著單子上的每一項,挨個下單。肥皂五十箱,罐頭三十箱,不鏽鋼餐具二十箱,水晶琉璃杯十箱——
付款方式?
第一家鋪子的夥計終於抬起了頭。
弗林特從腰間解下錢袋,往櫃檯上一磕。金龍。你數數。
夥計看了看那袋金幣,又看了看他,表情很微妙。
先生,金龍我們的確收。但……您有冷杉幣嗎?
甚麼?
冷杉幣。夥計從櫃檯下面抽出一張紙片,在他眼前晃了晃,現在城裡基本都用這個結算。您要是用金龍付,我得按匯率折算,手續比較麻煩,還要額外收一筆兌換手續費。
弗林特湊近了一些,端詳著那張紙片。
巴掌大小,紙質厚實,觸手的質感很奇特——不像普通紙張,倒像是某種特殊的織物。
正面印著一頭冰霜巨龍的輪廓,似乎就是先前飛過頭頂的那隻;透光一看,隱約能見到一棵冷杉樹的鏤空影象。
這是錢?
冷杉領工商銀行發行的官方貨幣。夥計的口吻很耐心,顯然不是第一次跟外來客解釋,城裡的銀行就能兌,拿金龍或者銀狼去換就行。
弗林特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紙。
一張紙。
拿來當錢用?
他在商界混了二十多年,走南闖北,跟帝國境內大大小小十幾個城市的商會打過交道。
金龍、銀狼、銅鷹,這三種金屬貨幣是整個諾爾登恩帝國的硬通貨,上至皇室國庫,下至街邊小販,認的都是這三樣。
現在有人告訴他,一張紙,也能買東西?
弗林特沒有當場發作。
他在集散區裡又轉了兩圈,特意觀察了其他買家的付款過程。
不看不知道,一看頭皮發麻:幾乎所有買家掏出來的,都是那種花花綠綠的紙片!
這些紙片上的面額數字從五元到一百元不等,賣家接過去數一數,連驗都不怎麼驗,直接往錢箱裡一塞。
就這麼收了?
你就不怕是假的?
一個賣鐵釘的老漢收了一疊冷杉幣,笑呵呵地往圍裙口袋裡一揣,弗林特實在忍不住了,湊上去問:你就這麼放心收這玩意?萬一有人拿假的來糊弄你呢?
老漢上下看了看他,笑了。
外地來的吧?這東西造不了假的。你摸摸這紙。
弗林特用拇指搓了搓,觸感粗糲中帶著一種獨特的金屬顆粒感。
我聽別人說,這紙裡可是摻了山銅末。
老漢豎起一根手指,那東西可貴了,傻子才造假。
弗林特沉默了。
一種由領地私自發行的紙質貨幣,多重防偽,市場接受度高到離譜,流通速度遠超金屬硬幣——
如果這東西只在卡爾奇斯城轉,那充其量是個地方性的排程券而已。
出了這個地兒,哪怕你手裡剩得再多也花不出去!
可如果它能跨區域流通呢?如果它滲透到整個北境的貿易網路呢?
那發行這東西的人,就等於捏住了北境經濟的命脈!
但敢這麼做的人,膽子是真的大。
鑄幣權歸屬於諾爾登恩皇都,私自鑄幣可是叛國重罪,是要上絞刑架的!
弗林特後背微微出汗。
但眼下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他必須先把貨弄到手。
弗林特跑去集散區附近一處掛著冷杉領工商銀行·卡爾奇斯分行銅牌的二層小樓,排了大半個小時的隊,用隨身帶的金龍兌換了一摞冷杉幣。
匯率公道,手續簡單,透明水晶後辦公的櫃員甚至沒多問他一句從哪來。
拿著一沓嶄新的紙幣回到集散區,弗林特把錢往櫃檯上一拍。
這回夥計的態度明顯熱絡了不少。
五十箱肥皂、三十箱罐頭、二十箱餐具、三十箱琉璃杯——您稍等,我這就讓後頭倉庫給您調。
甚麼時候能發?
現在就能發。您要是自帶車隊,直接從後門提貨。要是沒車,我們這邊也有合作的運輸行,加三銅鷹一箱全城可達。
弗林特差點笑出聲。
太順了,順得他反而覺得不真實。
在東境搞一筆同等規模的採購,光前期的關係打點、中間人抽成、倉儲週轉就得折騰半個月。
在這裡,從進門到提貨,前後不到兩個小時。
這座城市的商業效率,已經不是用能形容的了。
弗林特僱了幾輛馬車,親自盯著夥計把一百三十箱貨物清點裝車。
他站在倉庫門口看著滿滿當當的車廂,腦子裡已經在算回到布洛克城之後的利潤了。
保守估計,這一趟的淨利潤不會低於兩百金龍。
兩百金龍啊!
他出發前,會長給他批的全部差旅經費,才五金龍!!!
這點採購費的全是他自掏腰包!
走,去碼頭。弗林特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步往城東走。
這裡的領主怕是一輩子沒出過北境,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貨在外面能值多少錢。
可笑!
這裡的商業邏輯簡直一塌糊塗——但這恰恰是他弗林特發財的機會。
等他把這條供貨渠道跑通,別說金牌採辦官了,下一任會長的位子都得給他留著!
弗林特越想越美,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
然後,他在城門口停住了。
兩個穿深灰制服的守衛攔在板車前面,其中一個手裡拿著一塊寫字板,正在逐箱核對貨物。
先生,出城貨檢。請出示您的貨物清單和採購憑證。
弗林特揮了揮手裡的單據,臉上帶著一絲不耐:“都在這了,一式兩份,賣家那邊簽過字的。”
守衛接過去看了看,又繞著板車轉了一圈,掀開蓋布檢查了幾個箱子的封條和標識。
然後他拿出一張空白表格,開始在上面寫著甚麼。
弗林特不耐煩地等了大約一刻鐘,守衛把那張寫滿字的表格遞了過來。
這是您的出城稅單。肥皂五十箱、食品類罐頭三十箱、不鏽鋼製品二十箱、水晶琉璃製品三十箱……合計應繳稅額——
守衛在表格最下方的總計欄上重重畫了一道橫線。
弗林特低頭一看。
呼吸瞬間停滯,視野裡只剩下那個讓他觸目驚心的血紅數字:
總計:元冷杉幣。
摺合……
四十七枚金龍又六十三枚銀狼!
守衛看著他瞬間慘白的臉,用一種公式化的口吻補充道:
“根據《冷杉領對外貿易管理法》第三章第七條,為防止本地資源惡意流出和外部商業投機,所有未經授權的個人或團體攜帶大宗商品出境,需按商品市價繳納對應的出口調節稅。
感謝您為卡爾奇斯城的繁榮做出貢獻,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