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人居然能在人類的城市裡光明正大地走路?
東境要是出現這種場面,城衛隊早就抄傢伙了!
弗林特張了張嘴,正想跟隨從說點甚麼…..
“讓開讓開——!”
一聲暴喝從他身後炸過來。
弗林特還沒反應過來,一輛雙馬拉的貨運馬車從他身側擦過去,車輪捲起的碎泥點濺了他半條褲腿。
那速度快得離譜,車伕揮著馬鞭,頭也不回地罵了一句:
“走路不長眼啊!路中間站著等死呢?!”
“你這賤民——”
弗林特氣得臉皮發紫。他在東境走到哪不是被人簇擁著?今天竟然被一個趕馬車的當街羞辱。
他剛要邁步追上去,一條穿著深灰色制服的胳膊,橫在了他胸前。
“先生,請止步。”
一個穿深灰制服的人不知道甚麼時候出現在他旁邊,胸口同樣彆著那枚冷杉徽章。
“您剛才站的位置是行車道。”
制服男子指了指路面上那條筆直的白灰分界線。
線的左側,各式馬車往來穿梭,忙碌卻並不擁亂。線的右側,則是專門供行人走動的通道。
“入城登記時發放的《卡爾奇斯市民守則》第二頁有明確標註。行人違規佔用車道導致事故,需承擔全部責任並繳納罰金。
為了您的安全,請務必閱讀手冊。感謝配合。”
說完,制服男子禮貌性地一點頭,轉過身繼續盯著川流不息的人群。
弗林特僵在原地,邁出去的那隻腳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環顧四周,發現不管是提著籃子的婦人,還是扛著重物的勞工,全都規規矩矩地走在白線右側。
偶爾有幾個路人看向他,眼神裡不是敬畏,而是一種看鄉巴佬進城的揶揄。
這種被全城秩序排擠的感覺,比直接挨一頓揍,更讓他胸口發堵。
“……走,進城。”
弗林特咬著後槽牙,悶頭鑽進了人行道。
四個隨從識趣地一句話都沒說,低著頭跟在他後面。
沿著石板人行道走了約莫一刻鐘,街道兩旁的建築,皆是清一色的紅磚石砌。
最讓弗林特心驚的,是那些窗戶。大片通透的水晶琉璃窗,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
在布洛克城,這種成色的水晶琉璃只有在大教堂裡才能見到。
在這裡,竟然只是沿街店鋪的標配?
“統一制式的招牌,統一的排水暗渠,甚至連路邊的設施都長得一模一樣。”弗林特越走心越沉。
這座城市背後,有一隻極其強硬的手,強行將所有混亂揉捏成一種變態的秩序。
這,絕不是一個兩萬人的小城,該有的底蘊!
“也就是修得整齊點,撐個門面而已。”
弗林特對著身邊的隨從嘀咕,試圖找回那點可憐的優越感,“北境人嘛,沒見過世面,就喜歡在這些花架子上使勁。
論起真正的商業底蘊,還得看咱們東境的——”
他的話戛然而止。
前方街道盡頭,一幢三層高的巨型建築拔地而起。
全石砌的外牆厚重肅穆,底層一排半圓形的拱門,宛如巨獸的胃囊,吞吐著密集的客流。
【卡爾奇斯中心商場】
大門上方那塊牌匾上的字跡,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弗林特站在那幢巨型建築前,原本那點東境商人的矜持被冷風吹得乾乾淨淨。
三層高的石砌外牆沒有半點泥垢,那些半圓形的拱門寬敞得過分,足以讓數人並排進出。
最讓他心頭狂跳的,是那些窗戶:
大塊的水晶琉璃被固定在金屬框架裡,清澈得能倒映出街對面的影子。
在布洛克城,這種成色的琉璃通常只出現在神殿的尖頂上,用來承載神靈的光輝。
而在這裡,它們竟然只是為了展示貨架上的商品……
“領隊,這……這得花多少錢?”身後的隨從嚥了口唾沫,聲音都在打顫。
弗林特沒說話,他抬腳走進了大門。
沒有想象中的嘈雜汗臭,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檸檬清香。
地面的石板被磨得極其平整,甚至能照出他的鞋底。
大廳內部的空間感讓他感到一陣眩暈,一排排木製的貨架整齊劃一,上面擺滿了琳琅滿目的商品。
他看到了那些在東境被炒到天價的罐頭,在這裡竟然佔據了好幾排貨架!幾乎一眼望不到頭!
不鏽鋼餐具在燈火下泛著冷冽的銀光,每一件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這種驚人的工藝一致性,讓弗林特感到脊背發涼。
他走到一個擺放著肥皂的櫃檯前,剛想伸手去摸,一個穿著深藍色圍裙的年輕女孩走了過來。
她沒有像東境商販那樣卑躬屈膝,也沒有露出那種討好權貴的諂媚,只是客氣地點了點頭。
“先生,如果您需要試用,這邊有樣品。”
弗林特指著貨架前立著的一塊小木牌,上面用黑漆寫著一個數字:5銅鷹。
“這個價格……”
弗林特試探著開口,“如果不止買一塊,能便宜些嗎?”
女孩笑了笑,那是一種訓練有素的職業化反應:
“抱歉,先生。商場內的所有商品,都是統一售價。無論您買一塊還是買一百塊,價格都是一樣的。”
弗林特的手僵在半空中,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在東境,商業的精髓在於博弈。
每一筆買賣都要經過漫長的討價還價、虛偽的客套以及對彼此底線的反覆試探。
商人靠著資訊差和口才來攫取利潤,那是他引以為傲的生存本領。
可在這裡,那套賴以謀生的規則卻失效了。
這個所謂的中心商場,用一種近乎粗暴的透明度,直接殺死了所有的博弈空間。
它不需要中間人去撮合,不需要買家去猜測成本,它只是冷冰冰地把東西擺在那,告訴你:這就是價格,愛買不買。
這是一種效率上的降維打擊。
弗林特轉過身,看著那些神色從容的市民。
一個滿手老繭的碼頭工人在挑選毛毯,一個穿著長袍的學者在研究那些水晶瓶。
他們之間沒有高低貴賤的隔閡,只是在這一套高效的秩序下各取所需。
他突然意識到,會長讓他來“探底”簡直是個笑話。
這地方壓根就沒有底!
“走,去外面再看看。”弗林特猛地轉身,大衣下襬在空中劃出一個僵硬的弧度。
“領隊,咱們不進貨了?”
“進,當然要進。有多少要多少。”
弗林特咬著牙,腳步快得有些凌亂,“趁著東境那幫蠢貨還沒反應過來,咱們得把第一批貨運回去。
要是等這種商場開到布洛克城門口,咱們就只能去大街上要飯了。”
剛走出市場,還沒等弗林特緩過神來,頭頂的天色突然暗了下去。
一陣刺骨的寒風從高空垂直灌下,壓得街邊的招旗獵獵作響。
弗林特本能地縮了脖子抬頭,然後他整個人就釘在了原地。
一條龍。
一條通體覆蓋著冰霜色鱗片的巨龍,正以一種近乎滑翔的姿態從城市上空掠過。
那對冰藍色的巨翼展開足有幾十米長,翼尖掠過雲層的殘影在地面投下巨大的陰影。
龍背上隱約能看到兩道人影,正俯瞰著下方的煙火人間。
龍……
龍!!!
弗林特的嘴張開了,卻再也合不上。
他猛地轉頭看向身邊的行人們——
一個挎著菜籃子的中年婦女正低頭挑著攤位上的蔬菜,往頭上瞟了一眼又低頭繼續挑著菜。。
兩個學徒模樣的年輕人對著一塊金屬零件討論著甚麼,專注中的他倆誰都沒有抬頭。。
甚至連路邊那個賣烤栗子的小販,也只是熟練地翻動著鐵鍋裡的沙子,嘴裡吆喝著:“剛出爐的,四枚銅鷹一袋!
沒有人尖叫。
沒有人逃跑。
沒有人哪怕多看一眼。
整座城市對這條足以毀滅城鎮的巨龍,反應竟然是:無視。
弗林特覺得自己的腦袋被狠狠地拽了一下。
他一把扯住路過的一箇中年男人,指著天空語無倫次地喊道:“龍!你們沒看見嗎?那是龍啊!”
“哦,看見了。”
哦?!
這他媽是一個正常人看見一頭龍該有的反應嗎?!
它現在就正在天上飛哦?!它要是一個不高興,一口龍息下來整條街都得沒哦?!
這可是歷史上好幾百年沒出現過的恐怖生物,你們的反應居然只有這麼一點嗎?!
中年人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表情裡帶著一種“你不是本地人吧”的瞭然。
“噢,你是說小白啊。”
中年人說,語氣平淡得就像在聊天氣,“它是領主大人的坐騎,咱們100面額的冷杉幣上面就畫著它呢。看樣子,你是第一次來?”
說完,中年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沒事的,習慣就好。”
然後他就走了。
弗林特站在卡爾奇斯城的人行道上,於寒風中凌亂。
當然,他身後那四個隨從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去。
到底是這個世界瘋了?
還是他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