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婭粉色的長髮,如一抹融化的緋色,在漆黑的暗流中飄蕩。
她的身姿比最滑溜的魚兒還要靈巧,輕巧地繞開那些足以撕碎船底的暗礁。
這裡是“碎骨灘”,一個連經驗最老道的水手都談之色變的名字。
但對她而言,不過是一座稍微複雜些的後花園。
海水的冰冷無法侵入她的身體,但一種源於靈魂的寒意,卻讓她不自覺地收緊了魚尾。
她看見了那艘船。
通體漆黑,沒掛任何旗幟,甚至連導航的桅燈都熄滅了。
它像一隻潛行在陰影裡的甲殼蟲,靠著船長那點賭徒般的運氣,在礁石縫隙間爬行。
就在莉莉婭準備悄無聲息地靠近時,一個模糊的影子從側方的陰影裡漂了過來,隨著波浪上下起伏。
她好奇地湊近。
看清那東西的瞬間,她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那是一具屍體。
一個年輕的狼族獸人,手腕上還扣著半截鏽蝕的鐵鏈。
他的雙眼圓睜,死死瞪著那片被海水扭曲的冰冷星空,嘴巴大張著。
那雙眼睛裡的空洞,瞬間抽走了莉莉婭周圍海水的溫度。
她見過死亡,見過被漁網纏住窒息的海魚,也見過被姐姐撕成碎片的漁夫,但從未見過這樣安靜且麻木的死亡。
沒有掙扎,沒有傷口。
只有一種被世界徹底拋棄的麻木。
她強行壓下不適,繞開那具屍體,加速追上了那艘黑船。
船身粗糙,佈滿了藤壺和刮痕,散發著一股魚腥、鐵鏽和腐爛物混合的惡臭。
莉莉婭像一道影子貼在船底,側耳傾聽木板後的動靜。
海浪聲掩蓋了大部分雜音,但水手們粗俗的談話,依舊斷斷續續地穿透木板。
“媽的,又死了一個,真晦氣!這批貨的體格也太差了。”
“那麼多畜生擠在艙底,能到現在才叫見鬼。趕緊扔了,別讓瘟病傳開。”
“手腳輕點!別驚動了樓上那些‘高檔貨’,她們嬌貴得很,哪怕掉了一根毛,弗林老爺都會把我們活活吊死在桅杆上的!”
“嘿,怕甚麼!等到了‘枯骨島’把貨交接完,咱們拿著錢去快活,誰還管這群畜生的死活?”
貨物。
畜生。
那些獸人,正像牲口一樣在不見天日的船艙裡腐爛、死去。
或者像剛才那具屍體一樣,被當成航行途中產生的垃圾,隨意地拋入冰冷的大海。
莉莉婭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如果那天,姐姐沒有來救自己……
她不敢再想,更不敢再聽。
悄然鬆手,少女的身影重新融入比船身更深沉的黑暗洋流。
她必須立刻把這個訊息帶回去。
……
同一片夜空下,溫爾頓城北的舊倉庫區。
阿什頓手下最精銳的斥候,已經脫下了引以為傲的軍裝,換上了碼頭勞工滿是汙漬的粗布短褂。
他們三三兩兩地散落在各個陰暗的角落,有的假裝在路邊撒尿,有的則靠著牆角打盹,看上去與那些幹完活在此歇腳的苦力毫無二致。
夜風捲起地上的塵土,帶著一股劣質麥酒的酸臭味。
一輛蒙著厚重油布的馬車,在寂靜的街道上緩緩駛過,車輪壓過石板路,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
斥候隊長的目光微微一凝。
這是今晚的第三輛了。
他們已經在這裡蹲守了整整一夜,發現這些走私者的交接方式遠比想象中更狡猾。
他們沒有固定倉庫,而是利用廢棄貨棧打掩護,卸貨、交易、偽裝,在不同的地點兜著圈子,路線複雜得像一張蛛網。
“頭兒,跟上去嗎?”
一個年輕的斥候湊過來,壓低聲音問。
“不。”
隊長搖了搖頭,目光掃過遠處街角一個一閃而過的巡邏兵身影。
“領主大人有令,只看不動。記下路線和最終的落腳點就行。”
年輕斥候有些不甘:“這幫雜碎,肯定跟城衛隊有勾結!不然巡邏隊怎麼可能每次都錯過他們?”
“所以才不能動。”
隊長的聲音冷了下來,“我們的任務是摸清這張網有多大。把魚都驚跑了,還怎麼收網?”
他看著那輛馬車消失在巷弄的盡頭。
這張網,牽扯的絕不止是幾個貪婪的商人。
能在城衛軍的眼皮底下構建出如此嚴密的走私渠道,背後必然有舊貴族的影子。
他們就像是盤踞在這座城市地下的根瘤,即便地面上的毒草被拔除,地下的部分依舊在瘋狂蔓延、汲取養分。
不過,既然領主大人已經注意到這裡了,他們只管安心聽令行事即可。
剩下的,領主大人自有安排。
……
燈塔的火光在夜色中搖曳。
莉莉婭渾身溼透地爬上岸,她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不住地顫抖。
“我看到了……”
莉莉婭的聲音帶著哭腔。
“船上……都是獸人,有老人,有孩子……他們把生病的、死掉的,直接就扔進海里……”
她語無倫次地複述著自己所見所聞的一切,那雙總帶著輕鬆笑意的眼眸裡,第一次盛滿了如此濃烈的恐懼。
克蘭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等到莉莉婭的情緒稍微平復,克蘭才終於開口。
“他們交易的島,叫‘枯骨島’?
就在碎骨灘往東?”
“是……是的,領主大人,我聽他們是這麼叫的。”
莉莉婭點了點頭。
“那裡只有一座荒島,樹林很茂密,根本沒人會去。”
莉莉婭的說法讓克蘭確定了一件事,
偷稅漏稅?
不。
這已經不只是偷稅這麼簡單的問題了。
這是對他頒佈的所有法令,最赤裸的踐踏!
更是對他這位血楓領的新任領主,最囂張的挑釁!
那些人,不僅要在他眼皮底下攫取財富,更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
在這片土地上,他們制定的“規矩”,才是真正的規矩。
至於所謂的領主……算個屁?
克蘭緩緩地活動了一下自己的肩頸關節。
“咔吧、咔吧……”
被活動到的骨節發出一連串清脆的爆鳴。
他似乎……已經很久沒有親自動過手了。
也罷,既然警告無效,那就用血來清洗。
而且這一次,他要親自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