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吞噬了海與天。
冰冷的海潮撞擊著礁石,發出巨獸臨死前的低吼。
一道影子貼著浪尖掠過,無聲無息,比融入夜色的墨點更加隱秘。
莉莉婭所說的“枯骨島”,在海圖上根本沒有標註,只是一片混沌的禁區而已。
它就像一顆被遺忘的牙齒,孤零零地杵在“碎骨灘”的東側,周圍是足以讓任何船長望而卻步的死亡航線。
克蘭收斂了魔翼,【貓眼視覺】賦予他的夜視能力,讓這座海圖上不存在的“枯骨島”纖毫畢現。
島不大,卻被扭曲的黑森林完全覆蓋,在海風中張牙舞爪。
海風裡,
飄散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腥臭。
那不是海水的鹹腥,而是腐爛、排洩物與絕望混合在一起,凝固後的味道。
克蘭沒有急於登島。
他如同一頭最耐心的深海掠食者,繞著島嶼的輪廓線遊弋,尋找著獵物的巢穴。
很快,在島嶼背風的斷崖之下,他發現了破綻:
這片斷崖面向大陸的方向,天然形成了一道弧形,將最洶湧的風浪都擋在了外面。
一個絕佳的天然避風港。
克蘭的視線掃過粗糲的巖壁,尋找著任何不自然的線索。
大部分岩石都呈現出被海風和鹽分侵蝕後的黑色,上面佈滿了青苔和藤壺的痕跡,一切都顯得那麼理所當然。
但就在崖壁中段,有一片區域的顏色顯得過於“乾淨”了,深深凹陷了進去。
那片區域的走向也有些古怪,不像自然風化的結果,更像是被人為修飾過的。
等他來到正面一看,竟是一個被掏空的海邊洞窟!由於地形的遮擋,如果不在附近根本注意不到。
與其說是洞窟,不如說是一個簡陋卻高效的地下港口。
氛圍感到位了
一條人工開鑿的水道,足以容納小型船隻悄無聲息地駛入,直達洞窟腹地。
微弱的火光從巖壁上的火把傳來,映照出地獄般的景象。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惡臭撲面而來。
那是汗液、排洩物、血腥與腐肉混合成的汙濁惡臭,粘稠地附著在每一個角落。
水道兩側的洞窟空間裡,則擺放著數十個巨大的鐵籠。
每一個籠子裡,都像塞沙丁魚一樣,塞滿了各族獸人。
他們赤身裸體,皮包骨頭的身軀上,烙印、鞭痕、潰爛的傷口隨處可見。
大多數人眼神麻木,如同已經死去的行屍,只有在火光偶爾晃過時,才能從那死灰色的瞳孔深處看到早已認命的絕望。
一個年幼的貓族女孩縮在角落,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已經冰冷的身體,不知是她母親,還是姐姐。
小小的身子不住地顫抖,卻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淚水早已在長期的折磨中流乾。
而在洞窟的更深處,則是另一番景象:
堆積如山的箱子碼放得整整齊齊,從箱子的縫隙裡,克蘭看到了金屬的反光:是做工精良的長箭,還有擺放整齊的制式輕鎧。
走私軍火,販賣奴隸……這裡根本不是甚麼枯骨島。
而是一座用無數奴隸的血肉與白骨堆砌起來的……奴隸島!
克蘭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即將噴薄而出的狂怒。
他體內的惡魔之血在奔湧,在咆哮,渴望將眼前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他強行壓下這股衝動。
他知道,殺了這些看守和水手很簡單,但那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克蘭所要做的,是把這條罪惡的產業鏈,徹底連根拔起!
正當他準備進一步探查,尋找主事者時,洞窟入口的水道忽然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響動。
一艘比之前莉莉婭描述的黑船更小巧快船,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
船頭上,一個穿著考究的中年男人,正一臉諂媚地對身邊的一個年輕人點頭哈腰。
“加里德大人,您這次能親自過來,真是讓我們深感榮幸啊!”
克蘭的目光,瞬間鎖定在了那個被稱為“加里德大人”的年輕人身上。
他並不認識這張臉。
那是一張英俊卻帶著幾分倨傲的臉,看人的眼神,就像在看路邊的野狗。
但克蘭的瞳孔,卻因為他胸前佩戴的那枚徽章猛地一縮。
那是一枚在火光下閃爍著星輝的徽章,數顆微小的星辰拱衛著中央的那顆主星。
呵呵,象徵著所謂的家族成員團結一致。
毫無疑問,這就是克蘭家族的徽章。
加里德,這個名字他這下也有了印象——北境公爵弗蘭頓·克蘭的長子。
不出意外的話,他就是下一任克蘭家族的族長。
加里德似乎很不耐煩這種吹捧,他用一塊雪白的手帕捂住口鼻,嫌惡地掃視了一眼周圍的環境,眉頭緊鎖。
“行了,少廢話。老頭子怎麼打發我來做這種事……東西都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準備好了!”
中年男人連忙點頭哈腰,“您要的那批軍備都已裝船,保證是上好的貨色。”
加里德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目光轉向了那些關押獸人的鐵籠,眼神裡沒有絲毫憐憫,只有屠夫打量牲口般的挑剔。
“家族很重視這次行動。”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慢,“家族可不能失去血楓領,就像那幾個蠢皇子不能失去皇位。
等幫助家族重新奪回血楓領,不僅大有賞賜,你們那些被關停的產業,我也會准許你們繼續經營。”
“是!是!多謝大人!”
中年男人喜形於色,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這不是多虧了您的幫忙,咱們的產業還算儲存了下來嘛!
對了大人,您看……最近剛抓到了一批貨,都是雛兒乾淨得很,不如……”
他一邊說,一邊露出了一個男人都懂的猥瑣笑容。
“哦?”
加里德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興趣,他舔了舔嘴唇,眼睛裡閃爍著淫邪的光。
在家族裡,有那麼多雙眼睛盯著他,身為接班人的加里德必須遵循著那套繁瑣又無聊的禮儀。
但在這與世隔絕的孤島上嘛……
“還是你懂事。”
他拍了拍中年男人的肩膀,“有沒有狼族的?臉蛋好看點的,給我挑兩個!”
中年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看著加里德的下身,有些面露難色:
“大人,狼族的小崽子太野,不好馴。萬一傷了您……”
“放屁!”
加里德臉色一沉,一股灼熱的魔力波動瞬間爆發,“我就好這口!怎麼,難道你們覺得,我連兩個小畜生都應付不了?”
“不敢,不敢!”
中年男人嚇得一哆嗦,連忙賠著笑臉,“我這就帶您親自挑選,保證讓您滿意!”
躲在陰影裡的克蘭,緩緩地握緊了自己的拳頭,指節發出“咯咯”的脆響。
他終於明白了。
為甚麼溫爾頓城的走私屢禁不止。
為甚麼那些舊貴族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挑釁他的新政。
原來,它們背後站著的,竟然是克蘭家族!
在加里德眼裡,廢奴令和新秩序,僅僅是“攪黃了家族的產業”。
而那些鮮活的生命,不過是隨手可得的玩物。
加里德·克蘭,不僅將這一切視為理所當然。
甚至還要從這些剛剛家破人亡、被當成貨物販賣的奴隸裡,挑選兩個“享用”。
看似光鮮靚麗的所謂貴族,居然在這不為人知的邊緣地帶,肆意釋放著獸慾!
克蘭本以為,自己與這個家族的清算,會是在未來的某個戰場上。
沒想到,會是在今天。
而且,就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