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陰暗的地下監牢走出來,重見天日,克蘭下意識地伸手擋住有些刺眼的陽光。
塔倫的執行力無可挑剔,溫爾頓城表面上的秩序已經建立。
但克蘭清楚,這座城市的沉痾遠未根除。
盤根錯節的舊貴族,深入骨髓的奴隸制遺毒,還有那面向無垠大海、永不平靜的港口……
每一個陰暗的角落,都可能滋生出足以蛀空堤壩的蟻穴。
他為達芙妮準備的玻璃囚籠,困得住一個女王,卻困不住人心裡的貪婪。
那些習慣了用鮮血和奴隸的哀嚎換取金龍的本地豪紳,絕不會因為幾條新法令就安分守己。
這座城市,只是暫時被鐵腕摁住了頭。
“領主大人,接下來去哪裡?”
薇薇安的聲音將克蘭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去北邊的斷崖看看。”克蘭說著,再度牽起莉雅的手,“薇薇安,你先回去處理公務吧,我和莉雅隨便走走。”
“是。”
海風帶著鹹腥的氣息撲面而來,吹散了監牢的黴味和文書的墨香。
遠方斷崖上,那座孤零零的燈塔就是他們的目的地。
……
燈塔底層堆放著燃料和工具,一股桐油混合著海鹽的特殊味道瀰漫在空氣裡。
守塔人艾登正費力地擦拭著門板。
聽到腳步聲,他下意識回頭。
看清來人是克蘭的瞬間,整個人都僵住了。
“領、領主大人!”
艾登手裡的擦布“啪”地掉在地上,他想行禮,身體卻因為激動而差點摔倒。
克蘭一步上前,伸手扶穩了他。
“不用多禮,艾登,過來看看你。”
“是,是……”
艾登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緊張得幾乎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這個被世界遺忘在角落裡的守塔人,居然有一天能讓領主大人親自探望。
領主大人……甚至還記得他的名字!
正在這時,一個輕快的身影從燈塔二層的視窗探出頭來,粉色的長髮在海風中飄動。
“領主大人!”
莉莉婭驚喜地喊道,隨後靈巧地從視窗翻下,赤足穩穩落在地面。
如今的她,那雙粉色的眼眸裡滿是靈動與自信,再不見初見時的驚恐與茫然。
“看來你們相處得不錯。”克蘭笑了笑。
“嗯!”莉莉婭用力點頭,走到克蘭面前,學著人類的禮節有些生澀卻很認真地微微躬身。
“最近一切都還好嗎?”
“領主大人。”艾登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氣,終於開口,“我這幾天,發現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哦?說說看。”
“就是晚上守塔的時候,”艾登指了指遠方的海面,“我看到有些船影很奇怪。
它們不掛桅燈,航線也很詭異,不走主航道反而專門貼著到處是暗礁的淺海走,像是在躲著甚麼。”
艾登指著遠方那片,在陽光下依舊顯得黑漆漆的海域。
那裡礁石林立,被當地漁民稱為“碎骨灘”,這可不是個好名字。
漲潮時,那些剃刀般鋒利的礁石隱藏在水面之下,任何商船一旦誤入並碰撞,就是船毀人亡的下場。
“躲著甚麼?”
“對!”艾登用力點頭,“我當了好幾年的瞭望手,那種鬼鬼祟祟的航線,和正經商船完全是兩碼事!”
克蘭的眼神冷了下來。
走私。
這個詞瞬間在他腦中浮現。
這些人竟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偷稅漏稅?!
新的秩序剛剛建立,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在上面蛀出幾個洞來。
溫爾頓城作為北境唯一的深水良港,廢奴令與新稅法的推行,肯定斷了太多人的財路。
碼頭上入賬的每一枚銅鷹都要經過稅官的賬本,錢拿得多,稅款自然也繳得多。
這對於那些習慣了在灰色地帶撈金的傢伙來說,簡直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能看清旗幟嗎?”克蘭問。
艾登搖了搖頭:“太遠,而且天亮前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不過,我發現一個規律,每當這些船出現後,城北舊倉庫區的馬車,在後半夜就會變得異常忙碌。”
舊倉庫區。
那些產業,大都還攥在溫爾頓城那些“體面人”的手裡。
克蘭本想透過經濟手段慢慢同化這些舊勢力。
但現在看來,有些人並不領情,還把他當成了可以隨意糊弄的年輕人。
他們懷念那個可以隨意買賣奴隸、無視稅收的舊時代。
“領主大人。”
一直保持沉默的莉莉婭突然上前一步。
她赤著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粉色的長髮隨風擺動。
“交給我吧!”莉莉婭的聲音清脆,卻顯得非常堅決。
“那些船走的是淺海礁石區,不熟悉海況的人類船隻容易觸礁,但對我來說卻很簡單。”
“你想去跟蹤?”
“不止是跟蹤。”
莉莉婭挺起胸膛,眼角帶著一絲狡黠,“我可以悄悄藏在船底,聽聽他們在聊甚麼;或者看看他們的船艙裡,到底藏了些甚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莉莉婭,這太冒險了……”
艾登連忙勸阻,他可沒忘記當時莉莉婭是怎麼被抓住的。
“放心,他們發現不了我。”
莉莉婭得意地揚起小腦袋,“只要我小心一點,在海里就沒人能抓得住我。
而且,你教過我的,‘契約’是相互的。領主大人保護了我的族群,我當然也應該為領地出一份力。”
她說得義正辭嚴,甚至還帶上了一點剛學到不久的“人類邏輯”。
“好,我准許了。”
克蘭知道莉莉婭的用意,她是在為自己的族群,爭取站在這片土地上的資格。
再說了,眼下她的確是最適合的人選。
莉莉婭轉身走到斷崖邊,看著洶湧的波濤狠狠撞碎在斷崖邊。
海風吹拂著斷崖,少女的身影顯得纖細而靈動。
最後向克蘭等人鞠了一躬後,莉莉婭張開雙臂,縱身躍入下方翻滾的浪花中。
“嘩啦”一聲輕響,堪稱完美的落水姿勢。
水花散去,海面上只剩下一圈淡淡的漣漪,隨後便被洶湧的海潮吞沒。
莉雅走到克蘭身邊,輕輕挽住他的手臂,目光依舊停留在莉莉婭消失的地方。
“克蘭,這樣會不會太冒險了?”
“別擔心,人魚是大海真正的寵兒。”
克蘭將莉雅往懷裡摟了摟,“而且,這也是她真正融入這片領地的必經之路。
冰鰭氏魚族想要改變現狀,需要的不是我們的施捨,而是證明自己價值的機會。”
……
回城的路上,克蘭一直沒怎麼說話。
他在腦子裡覆盤著溫爾頓城的勢力分佈。
塔倫雖然手段強硬,但他畢竟曾是血楓伯爵,身在高位太久就很難知曉底層的現狀。
他能鎮住那些明面上的反抗,卻未必能切斷那些盤根錯節的私下交易。
這些走私船運的是甚麼?
鐵礦?糧草?還是……奴隸?
在南境戰火紛飛、大皇子和二皇子瘋狂擴軍的當下,這些物資的價格一直在飆升。
溫爾頓城作為北境唯一的深水港,簡直就是一座天然的洗錢和轉運中心。
“克蘭,在想甚麼?”莉雅問。
“有人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發財,卻連一分錢的稅都不想交,這讓我很難辦。”
他不僅僅是心疼那些稅金。
更重要的是,這些走私渠道的存在,意味著溫爾頓城的防禦體系存在漏洞。
如果走私船能進來,那麼敵人的間諜和軍隊當然也能進來。
蘇萊曼那個老狐狸,既然能在東境操縱經濟戰,就絕對不會放過溫爾頓城這個軟肋。
兩人走進城門時,正巧遇到阿什頓帶著巡邏隊交接班。
阿什頓翻身下馬,身上的甲片碰撞出清脆的響聲。
他看起來有些疲憊,眼眶裡帶著血絲,顯然是最近高強度的治安整治讓他壓力不小。
“領主大人。”阿什頓行禮。
“辛苦了。”
“為血楓領盡職盡責,不辛苦!”
克蘭示意他靠近一些,“阿什頓,你手下那些最精銳的斥候,現在都在哪?”
“都在營地待命,隨時可以出動。”
“讓他們換上勞工的衣服,散到城北的舊倉庫區去。”
克蘭低聲說道,“盯著那些深夜出入的馬車。不要抓人,不要衝突,我要知道那些貨最後都去了哪兒。”
阿什頓的神色一凜。
“您是懷疑……”
“不是懷疑,是確定。”
克蘭打斷了他的話,“有些人覺得我這個領主太年輕,太好說話。他們覺得只要表面上順從,背地裡就能繼續以前那種骯髒的勾當。”
克蘭看向那些在夜色中矗立的舊式建築,那些陰暗的巷弄裡,彷彿藏著無數雙貪婪的眼睛。
“他們錯了。”
阿什頓沒有多問,他太瞭解克蘭了。
這個看起來總是和和氣氣的領主,一旦決定動手,那就意味著雷霆打擊。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