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屬於血楓伯爵的書房,如今徹底變了味道。
牆上猙獰的魔獸頭顱標本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巨大的血楓領經濟規劃圖。
礦產、漁業、商業區的分佈,用不同顏色的墨水標註得清清楚楚。
桌上堆積的不再是染血的軍事密信,而是散發著新鮮墨香的賬本與勞工契約。
塔倫正埋首於一堆報表之中,嘴裡唸唸有詞。
“碼頭區貨物稅率上調三個百分點……”
“勞役犯伙食標準……”
“魚獲加工廠第一批契約勞工薪資結算……”
那副模樣,活脫脫一個為了年底財報焦頭爛額的商會會長。
若非他身上那股尚未散盡的鐵血煞氣,誰也無法將眼前這個男人,與曾經令北境聞風喪膽的“血楓伯爵”聯絡起來。
親衛在門口通報。
塔倫的動作戛然而止,他猛地抬頭,看見了門口的克蘭和莉雅。
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起身行禮,動作依舊乾脆利落。
“坐吧。”
克蘭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多禮。
塔倫堅持行完領臣之禮,才恭敬地請兩人入座,自己則筆直地站在桌旁。
“我聽薇薇安彙報了,也去街上轉了一圈。”
克蘭開門見山,語氣中帶著不加掩飾的讚賞。
“你幹得比我預想中更出色。”
“您過獎了。”
塔倫低頭回答,琥珀色的眸子裡閃爍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光芒。
“我只是在執行您留下的意志。”
他雙手遞上一份裝訂整齊的報告。
“廢奴令推行之初,城內治安確實有過短暫波動,但隨著契約制度普及,犯罪率已經跌至歷史最低點。”
“轉為契約勞工的自由民,第一個月的產出,竟然達到了他們作為奴隸時三個月的總和。”
“碼頭區的商稅,更是直接翻了兩倍。”
聽完,克蘭點了點頭,對他的彙報非常滿意,各專案標進度都超出他的預期。
嗯,塔倫這個人吧……
或許缺乏天馬行空的戰略構想,但他的執行力堪稱恐怖。
“不要掉以輕心。”
克蘭合上賬本,神情變得嚴肅。
“溫爾頓城是北境的大門,戰略地位太重,帝都那些貪婪的傢伙不會視而不見。”
“軍隊的新式訓練必須抓緊,阿什頓那邊不用擔心,按照原計劃繼續發展建設就可以了。”
“遵命。”
塔倫鄭重應聲。
談完公事,書房內的壓抑感稍稍緩解。
塔倫看著克蘭,猶豫片刻,問出了那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問題。
“雷蒙……他在冷杉領,還好嗎?”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有些收緊,帶著一個父親獨有的忐忑。
“當然。”
克蘭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封信。
“這是他給你寫的,我順路轉交。他對港口管理很有一套,我很滿意。”
聽到這句話,塔倫一直緊繃的雙肩終於鬆弛下來。
他緊握的拳頭緩緩放開,冷峻的臉上,第一次流露出純粹的欣慰。
“多謝您,領主大人。”
他再次深深鞠躬。
這一次,無關權勢,無關利益,只是一個父親最真誠的感謝。
克蘭坦然接受了。
“接下來,帶我去看看達芙妮。”
克蘭站起身,目光投向地下室的方向。
“我們的‘客人’,最近心情如何?”
塔倫恢復了冷酷的神色:“非常安分,除了對伙食的品質挑剔一些,沒有任何異動。”
“走吧,去看看。”
……
行政中心地下的監牢陰暗潮溼,空氣中瀰漫著黴菌與鐵鏽的味道。
然而,在監獄最深處,卻有一處空間亮如白晝。
那是一個巨大的玻璃囚室。
更準確地說,它是一個奢華到極點的巨型魚缸:
魚缸內部完美復刻了深海珊瑚礁的生態,五光十色的珊瑚錯落有致,發光的海藻隨著水波輕輕搖曳。
一群群色彩斑斕的小魚在其間穿梭,不知自己也同女王一道,成了池中的觀賞魚。
可惜不夠御,太少女了
冰鰭人魚女王達芙妮,正慵懶地側臥在一張由巨大活體海葵構成的軟床上。
她脖頸上的星辰砂項圈依舊醒目,那是她囚徒身份的唯一標誌。
除此之外,她當前的生活品質已經超過了在珊瑚王庭的時候。
沒有繁瑣的政務,沒有生存的壓力,每天只需要吃飯、睡覺,或者盯著那些蠢魚發呆。
察覺到有人到來,達芙妮還以為是負責換水的勞工,懶洋洋地掀開眼皮。
當她看清玻璃牆外站著的克蘭時,眼眸深處有甚麼東西猛地一縮。
她早已沒了初見時的傲慢與威嚴,只剩下一種幾乎是本能的畏懼。
看來,當初那一拳,確實給她留下了足夠深刻的記憶。
“看樣子,你過得還不錯。”
克蘭站在玻璃牆外,聲音清晰地穿透水波。
達芙妮緩緩坐起身,華美的魚尾在水中不耐煩地擺動了一下,盪開細碎的漣漪。
她那雙海藍色的眼眸裡,畏懼依舊,卻也藏著一絲被囚禁的野獸特有的煩躁。
“這都要感謝克蘭大人的慷慨。”
她的聲音隔著玻璃依舊有些顫抖,但語調裡夾雜著幾分生硬的客套。
“我能活著已是僥倖,不敢奢求太多。”
“是嗎?”
克蘭笑了笑,手指在冰冷的玻璃牆上輕輕敲了敲。
“篤、篤。”
沉悶的響聲,讓達芙妮的身體明顯繃緊了。
目前,她看起來的確很安分。
這種安分並非臣服,而是野獸在等待傷口癒合。
但克蘭並不在乎。
他甚至已經預見到了未來。
當冰鰭氏族的下一代在人類城鎮長大,習慣了陸地的文字、食物與娛樂。
當她們發現,沒有了強勢獨裁又霸道的女王,她們反而能換來更安穩富足的生活……
到達那時,達芙妮存在與否將變得毫無意義。
一個失去了民心、失去了存在價值的前任女王,不過是魚缸裡一件昂貴的擺設。
這才是克蘭為她準備的,真正的囚籠。
它用時間和利益編織而成,無形,卻永生無望破局;它從不見血,卻能將一個種族的脊樑徹底軟化。
“走吧。”
克蘭轉過身,不再去看那玻璃牢籠裡的困獸。
塔倫默不作聲地跟在後面,腳步聲在空曠的地下室裡有些發空。
克蘭的手段,比他想象中任何一種酷刑都要可怕。
那並不是血楓領曾經奉行的強硬暴力手段,而更像是是夾著刀片的糖果。
雖然甜蜜,但疼痛感總會在後知後覺中找上門來。
相比之下,自己先前那些引以為傲的鐵血手腕,簡直粗糙可笑。
這種理性,讓塔倫從骨子裡感到敬畏。
幸好。
塔倫在心中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幸好,自己這次選對了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