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的報告很詳盡,資料也很精準,但克蘭更信自己的眼睛。
他之前畢竟是幹一線的員工,知道很多事情不是辦公室裡就能決定的。
紙面上的東西,終究隔著一層。
“走吧,去吹吹海風,也看看我們的新城市。”
克蘭放下報告,順勢牽起莉雅的手,這已成了他下意識的習慣。
莉雅如今已有身孕,銀髮在陽光下透著溫潤的母性光輝,卻掩不住眼底那抹只對克蘭綻放的俏皮。
薇薇安識趣地落後半個身位,充當起這位“表哥領主”的移動百科全書。
三人走出行政中心,沒有乘坐小白,而是選擇步行。
克蘭想親身感受一下這座城市的脈搏。
腳下的觸感堅實平整,取代了記憶裡深一腳淺一腳的泥濘。
街道兩側,原本胡亂搭建的窩棚和攤位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統一規劃後正在施工的店鋪地基。
空氣裡那股子揮之不去的血腥味和垃圾腐臭,也被帶著鹹味的海風吹得一乾二淨。
一些穿著囚服,但精神狀態尚可的勞役犯,在衛兵的看管下鋪設著下水道石管。
他們偶爾抹把汗,會對著監工的衛兵討口水喝,甚至能聽到幾聲粗魯卻快活的葷段子。
這肉眼可見得變化,比任何報告上的數字都來得實在。
“碼頭區已經徹底變樣了。”
薇薇安指著前方那排整齊的建築群。
“按照您的規劃圖,塔倫組織拆除了所有違章建築,重新劃分了漁獲區、商業區和倉儲區。”
他們一路走向港口,沿途的市民在認出克蘭後,紛紛停下腳步,躬身行禮。
那眼神裡,敬畏多於恐懼。這是一種微妙但關鍵的轉變。
抵達碼頭時,眼前的景象讓克蘭都有些意外。
記憶中那個汙水橫流、魚腥沖天的混亂魚市,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齊劃一的木質船塢和石砌的交易平臺。
漁船按照噸位大小,有序地停泊在各自的泊位上,水手們正在保養船隻,叫罵聲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充滿活力的號子聲。
一個新建的木質崗樓上,甚至有專人負責用旗語引導船隻進出。
“不錯。”克蘭由衷地讚歎。
就在這時,一陣誘人的油脂焦香混合著小麥的芬芳,蠻橫地鑽入鼻腔。
克蘭愣住了。
這味道太熟悉,熟悉到讓他夢迴那個和莉雅獨處的孤島。
莉雅顯然也想到了,她側過頭,藍眸裡漾起細碎的波光,指尖在克蘭掌心輕輕撓了一下。
克蘭順著香味的源頭望去,只見不遠處一家新開的餐館門口排起了長隊,生意異常火爆。
餐館的招牌很樸素,一塊木板上用黑漆寫著一串字——“領主炸魚”。
克蘭:“……”
他拉著莉雅,哭笑不得地走了過去。
只見餐館的視窗,一個胖廚師正正嫻熟地翻動著油鍋。
金燦燦的鱈魚柳在滾油中歡快翻騰,發出悅耳的滋滋聲。
旁邊堆放著炸得酥脆的薯條,用白淨的油紙包裹。
“老闆,這‘領主炸魚’怎麼賣?”克蘭饒有興致地問。
正忙著收錢的店老闆抬頭一看,見是克蘭,嚇得手裡的錢袋子都差點掉了。
“領主……領主大人!”他結結巴巴,連忙躬身,“您……您怎麼來了!小的……小的給您免單!”
周圍排隊的食客也發現了克蘭,瞬間安靜下來,齊刷刷地行禮。
“別緊張。”克蘭擺擺手,示意大家隨意,“我就是好奇,你這手藝是跟誰學的?”
店老闆擦了擦額頭的汗,一臉崇敬地回答:“回大人,是幾個星期前,守備軍的兄弟們傳出來的。
他們說您給他們演示了一種叫‘炸魚薯條’的美味,用最新鮮的鱈魚,裹上特製的麵糊油炸,外酥裡嫩,好吃得能把舌頭吞下去!”
“小的以前在伯爵府廚房打過雜,就試著琢磨。花了半個月,試了幾十種魚和麵糊,總算琢磨出點門道。
沒想到大家夥兒吃過一次就跟丟了魂似的,都說這是‘領主的恩賜’,這不,最近這店才剛開起來……您要是覺得不合適,我馬上……”
克蘭看向莉雅,發現她正抿著嘴偷笑。
“給我來兩份。”克蘭從懷裡摸出一枚銀狼遞過去。
“不不不,大人,這怎麼使得……”
“這有甚麼問題?”克蘭的語氣不容拒絕,“這是生意,你是賣家,我是顧客。”
店老闆這才戰戰兢兢地收下錢,手腳麻利地打包了兩份最新鮮出鍋的炸魚。
一份是克蘭自己和莉雅的,另一份當然是給薇薇安的。
克蘭帶著莉雅坐在碼頭的長椅上,撕下一塊魚肉,細心地吹涼,遞到莉雅嘴邊。
莉雅輕咬一口,魚肉的鮮甜與麵糊的酥脆在舌尖炸開。
“怎麼樣?”
“嗯……”
莉雅細細品味著,然後認真地點評,“魚肉很新鮮,火候也掌握得不錯。就是……總感覺少了一點靈魂。”
“缺了點甚麼?”
“缺了點愛~”
莉雅輕咬著嘴裡的半塊魚柳,湊到克蘭嘴邊,“還是你親手做的最好吃哦!”
克蘭當然不會放過送到嘴邊的美味,也輕輕咬了一口,彼此的唇“不經意間”碰到了一起。
注意到克蘭和莉雅之間如此親密的互動,薇薇安眼神中帶著羨慕的神色。
當然,她也是真的喜歡莉雅這位平易近人的嫂子,真心為他們如今的感情而感到高興。
看著碼頭上那些人手一份“領主炸魚”,吃得滿嘴流油的樣子,克蘭忽然覺得,這種感覺或許比單純的敬畏要好得多。
享用完炸魚,他們繼續前行,最終來到了那座巨大的白色建築——血楓競技場前。
這裡,才是溫爾頓城舊秩序的核心。
曾經這裡是絞肉機,每天都有奴隸的哀嚎和野獸的嘶吼充斥於此。
然而,此刻的競技場,大門敞開後卻不再有震天的嘶吼與血腥的喝彩。
原本用於囚禁角鬥士和魔獸的鐵籠被拆除,堆放在角落,等待回爐重造。
那片浸透了無數鮮血的沙地,也被徹底翻新,鋪上了一層厚實的軟土,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訓練場。
“一!二!三!四!”
那片被鮮血浸透了幾十年的沙地,被厚實的軟土覆蓋。
上百名體格如鐵塔般的壯漢赤著上身,在阿什頓的咆哮中整齊劃一地做著俯臥撐。
曾經的角鬥士,如今收起了嗜血的戾氣,眼神變得銳利而堅韌。
他們不再為取悅貴族而死,而是為守護領地而生。
阿什頓看到克蘭,像一頭狂奔的白虎般衝過來,停在三步之外,行了一個完美的軍禮。
“領主大人!”
“幹得不錯。”克蘭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些人還聽話嗎?”
“報告領主大人,大部分都服從管教。”阿什頓的回答言簡意賅,“有幾個刺頭,不服從軍紀當街鬧事,已經被我親手扭送進勞改營了。
自從代理領主塔倫嚴肅處理此類現象後,現在,沒人敢再犯了。”
克蘭點點頭,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
看著眼前這井然有序的一切,克蘭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出塔倫那張冷峻的臉。
“塔倫這傢伙……”
克蘭對莉雅和薇薇安笑了笑,“執行力是真的沒話說。我給他的計劃書,估計他一字不落地給我執行下去了。”
薇薇安也掩嘴輕笑:“確實如此。您離開後,他把自己關在書房三天,出來後就頒佈了十幾條政令,但每一條都和您留下的計劃書分毫不差。
城裡那些老貴族想找他通融一下,全被他用‘這是領主大人的意志’給頂了回去,一點情面都不留。”
克蘭不禁莞爾。
塔倫這人吧,克蘭先前還以為他只會指揮打仗,治理城市一竅不通。
但怎麼說呢,他雖然不擅長幹這個,但人家好歹有作業是真抄啊!
劉禪照著《出師表》抄,估計也就抄成這樣了吧?
短短几個星期,溫爾頓城,這座曾經象徵著北境邊陲野蠻與血腥的城市,已經脫胎換骨。
奴隸制被契約勞工取代,血腥的角鬥變成了有組織的軍事訓練,混亂的碼頭建立了秩序,甚至還誕生了風靡全城的“特色小吃”。
城市的肌理正在被重塑,一種新的秩序,克蘭所期望的秩序,正在頑強地生根發芽。
他很滿意。
舊時代的餘暉正在熄滅。
而他,就是照亮這片黑暗的第一縷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