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冷杉領主城的書房裡,魔晶燈光線冰冷,照著牆上巨大的帝國疆域圖。
克蘭的指尖,在地圖上緩緩劃過。
晚宴已經過去三天。
母親艾瑟薇婭離開時那股強大的威壓早已散去,但她留下的那幾句話,卻一直在克蘭腦中盤旋。
暴食、憤怒與色慾。
三位深淵君主,竟然已經插手了南境的戰事,這是一場代理人之間的戰役。
這不再是單純的人類內亂,而是一場惡魔們以帝國為棋盤,以靈魂為食糧的饕餮盛宴。
克蘭揉了揉眉心。
莉雅的懷孕,是他穿越至今聽到的最美好的訊息。
但也正因如此,他心中的弦繃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緊——他必須為最壞的可能,做好萬全的準備。
一旦南境被深淵徹底腐化,那群只懂得毀滅與混亂的瘋子,絕不會滿足於一塊焦土。
戰火,遲早會燒過圖琉斯山脈,將整個北境化為煉獄。
克蘭心中閃過一絲慶幸。
自己那個十萬金龍當零花錢、八階魔典當伴手禮送的親媽,似乎對這片大陸的爭霸遊戲毫無興趣。
她要是也親自下場……那這世界乾脆直接格式化算了。
“咔嚓、咔嚓……”
一陣極其破壞氣氛的咀嚼聲,在安靜的書房裡突兀地響起。
格里芬蹲在他的椅背上,一隻爪子熟練地按住鐵皮罐頭,鳥喙精準地一撬一拉,叼出一塊浸滿糖水的果肉,仰頭吞了下去,滿臉陶醉。
這傢伙明明有新鮮水果不吃,偏偏對這種罐頭情有獨鍾。
“行了,別吃了。”
克蘭屈指敲了敲桌面,“過來幹活。”
他盯著地圖,聲音有些發沉:“格里芬,如果你是南境那幫打紅了眼的瘋子,要對付我們,第一刀會砍向哪裡?”
格里芬不屑的翻了個白眼,戀戀不捨地嚥下嘴裡的甜美果肉,這才撲騰著翅膀落在巨大的地圖上。
“這還用想?”
它的鳥喙重重的啄在地圖南部的一個紅色圈點上。
“血楓領!”
格里芬抬起頭,語氣理所當然:“老大,你現在的名頭可太響了。你那整個家族誰不知道血楓領早就被你捏在了手心裡?
敵人要北上,總不能長翅膀飛過去吧?那第一步,肯定是先把血楓領這顆釘子給拔了。”
克蘭的目光落在那個紅圈上,沉默不語。
格里芬說得沒錯。
冷杉領位於帝國最北端,背靠無盡冰原,是天然的死路。
任何想從南面打進來的敵人,卡爾奇斯城和血楓領,是兩道繞不開的屏障。
為甚麼血楓領是帝國北境的軍事要塞?
因為一旦突破了血楓領的城牆,其後就是大片的平原可供南下的獸人輕騎長驅直入!
而作為防守方的人類士兵,卻根本無險可守!
反之亦然,一旦血楓領南部有騎兵入侵,他們的推進速度會快到難以想象。
更何況,此時的血楓領戰鬥力早已大不如前。
原本六千多的守軍,當初塔倫執意和冷杉領幹架就折損了將近一半。
塔倫自己名義上還是血楓伯爵,但他施法的雙手已經廢了。
一個無法施展法術的六階火系術士,體內空有魔力,和普通人又有甚麼區別?
血楓領現有的那點守軍,應付日常治安尚可。
若是直面帝國的正規軍團,甚至是那些被深淵力量扭曲的怪物……
恐怕連一天都撐不住。
血楓領,是冷杉領的盾,是抵禦未來戰火的第一道防線。
一旦盾碎,敵人的兵鋒將再無阻礙,直插冷杉領的心臟。
“距離……”
克蘭拿起筆,在血楓領與冷杉領之間,畫下了一條又直又長的墨線。
“距離,才是我們最可怕的敵人。”
北境太大了。
大到地廣人稀,大到讓人絕望。
從血楓領送出一封急信,就算信使騎乘最好的快馬日夜兼程,也需要好幾天才能抵達冷杉領。
若是大軍調動,時間更是要以周來計算。
一旦血楓領遭到突襲,恐怕求援的信使還沒跑完一半路,血楓領的城頭早已換了旗幟。
“以前地盤小,扯著嗓子喊一聲,全村都能聽見。”
克蘭將筆重重地扔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現在攤子鋪開了,訊息傳遞的速度卻還如此原始,我們等不起。”
格里芬歪著鳥頭:“多養幾百只灰隼?”
“不靠譜。”
克蘭想也不想地搖頭。
“天氣、魔物、敵人的斥候……不可控的因素太多了。”
“我們需要一種東西,一種能無視風雪與山巒,將訊息……在瞬間,傳回來的東西!”
即時通訊。
這四個字,正是現代戰爭的關鍵。
這個東西對於這個時代來說,的確是異想天開般的瘋子囈語,沒人會信他。
但這樣的景象克蘭不僅僅親眼見過,甚至還親身體會過了幾十年。
沒有雷達,沒有衛星,現在的他就跟個睜眼瞎沒兩樣。
克蘭向後靠在寬大的椅背上,閉上雙眼,腦海中那棵龐大的科技樹在飛速運轉。
電力科技樹因為路線選擇而被鎖死,電報、電話這些東西暫時別想了。
但是……魔力與電力,在某些表現形式上是何其相似。
它們,是否也能承載訊號?
“共鳴……”
他無意識的念出了這個詞。
一個畫面,猛的從他記憶深處冒了出來。
他想起了先前那個昏暗震動的地下洞窟,還有失控的“泰坦一號”。
當時巨大的鑽頭撕裂了岩層,露出了鑲嵌在黑色礦脈上的幽藍晶體。
那種晶體散發出的能量脈衝,瞬間遮蔽了自己對“泰坦一號”的控制訊號!
天然的訊號遮蔽器。
干擾的本質,就是用更強、更混亂的同頻波動去覆蓋原有訊號。
既然它能主動發射這種混亂的脈衝……
那麼,自己能不能反過來,為這種狂野的脈衝套上韁繩?
將這種無序而混亂的脈衝,透過某種方式進行梳理、編碼,讓它變成有規律的可控訊號!
再製造一個專門的接收端,將這種訊號還原!
也就是說,只要克蘭能想辦法讓這些魔力彼此共鳴形成回聲,那這一整個聯通的共鳴迴路,不就是一個完美的通訊迴圈嗎?
再加上自己領先時代數千年的加密演算法,確保了資訊傳輸的絕對安全!
在這個偵察全靠肉眼和術士感知的時代,這簡直就是一條很難被竊聽和破譯的加密頻道!
不信?
那就去竊聽試試啊?絕對一聽一個不吱聲。
克蘭越想越覺得可行,為了抓住這一閃而逝的靈感,筆尖在紙上快速遊走,摩擦出沙沙聲。
克蘭將腦中關於無線電的理論,與幽藍晶體的特性瘋狂地結合、推演,一張前所未有的藍圖,正在他的筆下飛速成型。
幽藍晶體,能散發無序脈衝干擾魔力感知。
若是把這種無序變成有序呢?這就是最難且最關鍵的一步。
他在紙上畫了兩個方塊,中間用波浪線連線。左邊寫上“發射”,右邊標註“接收”。
前世的無線電通訊,基礎是電磁波的調製與解調。
眼下雖然沒有電力,但魔力脈衝同樣具備波的特性。
克蘭在研究過程中發現:同源的幽藍晶體在特定魔力刺激下,會產生共鳴。
這就好比兩把調音相同的音叉,敲擊其中一把,另一把也會跟著震動。
只要在發射端設計一個控制閥門,人為地將連續的魔力脈衝切斷、接通,形成長短不一的訊號組合。
接收端的晶體感受到共鳴,再透過機械裝置將這種震動轉化為紙帶上的墨點,或是敲擊金屬的滴答聲。
長與短,1與0,非常通俗易懂的編碼規則。
雖然克蘭尚不明確魔力脈衝訊號的有效距離,但這已經是一個不錯的開始。
在這個偵察基本靠吼、通訊基本靠走的時代,這就是徹頭徹尾的降維打擊!
不過,這終究只是理論。
要將這跨時代的構想變為現實,他需要一個真正的專家,一個對符文和魔力本質有著深刻理解的頂級學者。
想到這裡,克蘭心中打定主意。
他一把從格里芬嘴邊搶過它剛要開啟的另一個罐頭。
“格里芬,別吃了。”
克蘭的聲音裡,壓抑著一股即將改變世界的興奮。
“快去把佩爾西亞館長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