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芬撲騰著翅膀,從半開的窗戶飛了出去。
夜風灌進書房,吹得桌上的手稿沙沙作響。
沒過幾分鐘,走廊裡傳來輕快的腳步聲,緊接著佩爾西亞推門而入。
她個子不高,一米四出頭的身高配上一頭銀髮,活脫脫一個精緻的瓷娃娃。
手裡還抱著厚厚一沓紙,上面密密麻麻畫滿了各種複雜的幾何圖形。
“聽格里芬說,你有新課題找我?”
佩爾西亞將紙放在桌邊,銀色眼眸帶著期待的光芒。
“正好,我這幾天整理出了一批新的符文序列,正準備找時間和你探討。一起談談吧。”
克蘭將桌上的地圖推到一旁,把剛剛畫好的設計草圖鋪開。
“佩爾西亞館長,請先看這個。”
他指著圖紙,開始詳細講解自己的構想。
從幽藍晶體的能量脈衝特性,到同頻共鳴的原理,再到人為控制脈衝長短形成密碼組合,最後透過機械裝置還原成資訊。
克蘭講得非常投入,這套脫胎於現代無線電技術的異界版通訊系統,是他結合現有資源能想出的最優解。
他停下講解,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潤嗓子,等待著對面這位天使書記官的反應。
按照常理,聽到這種跨時代的構想,任何有求知慾的學者都會被震懾,進而爆發出強烈的探究欲。
然而,預想中的驚歎並未出現。
佩爾西亞盯著圖紙看了一會兒,眉頭微微蹙起。
她抬起頭,表情有些古怪,甚至帶上了幾分失望。
“克蘭領主,我承認你設計的這套系統……在思路上非常新奇。”佩爾西亞斟酌著措辭。
“但是,為甚麼要設計得這麼繁瑣?”
“繁瑣?”
克蘭放下了水杯。
他清楚這套系統涉及發射端、接收端、訊號編碼和解碼等多個環節,在製造和維護上極其麻煩。
但在沒有電報的時代,要實現超遠距離即時通訊,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途徑,也是必須付出的代價。
“這些環節都是必要的。”克蘭指著圖紙上的編碼器,“沒有這些,無序的脈衝就只是單純的干擾源,無法傳遞有效資訊。”
佩爾西亞嘆了口氣,搖搖頭。
“恕我直言,這太複雜了,而且容錯率極低。機械裝置的磨損、晶體能量的衰減、甚至極端天氣的魔力擾動,都會導致訊號失真。”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在圖紙上點了點,“最關鍵的是,你把簡單的事情複雜化了。”
克蘭敏銳地捕捉到了話外音。
佩爾西亞並不意外他的構想,反而嫌棄它複雜。
這意味著,她手裡有更簡單、更成熟、也更高效的替代方案。
“前輩,你有更好的辦法?”
佩爾西亞沒有直接回答,在自己的翅膀羽叢間翻了翻,摸出兩塊六角金屬板。
金屬板呈現出暗沉的銀灰色,表面鐫刻著極其繁複的紋路,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流光。
“想要傳訊,用這個就足夠了。”
佩爾西亞將其中一塊秘銀板推到克蘭面前,自己拿著另一塊。
“這是一對傳訊符文。”
“傳訊符文?”格里芬不知甚麼時候飛了回來,落在椅背上,伸長脖子湊過來看。
“難道這破牌子能傳話?”
佩爾西亞白了它一眼,指尖在自己那塊秘銀板上輕輕一劃,注入微弱的魔力。
然後,她對著秘銀板輕聲說了一句。
下一刻,克蘭手裡的秘銀板亮了起來,表面那些複雜的紋路開始有節奏地閃動。
“聽得見嗎?”
克蘭面前的那塊秘銀板忽然發出了佩爾西亞的聲音。
清晰,平穩,沒有任何雜音,連語氣中的那點小得意都完美還原。
克蘭愣住了。
格里芬嚇得差點從椅背上掉下去,翅膀撲騰了兩下才穩住平衡。
“見鬼了!這東西會說話!”
克蘭沒有理會大呼小叫的獅鷲,他看著秘銀板上的符文,腦海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沒有發射塔,沒有接收器,不需要編碼解碼,甚至不需要物理介質。
僅僅靠兩塊刻著符文的金屬板,就實現了點對點的語音通話!
看來,目前自己對符文的認知還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它有距離限制嗎?”克蘭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只要在同一個位面,沒有距離限制。”
佩爾西亞收回魔力,秘銀板上的光芒隨之黯淡。
“當然,如果身處強烈的魔力干擾區,比如你說的那個地下礦脈,訊號會受到影響。但只要離開干擾源,就能恢復。”
無視距離!
克蘭深吸一口氣。如果能給冷杉領的每一支部隊、每一個據點都配備這種符文,整個北境的情報網將發生質的飛躍。
“既然有這麼方便的東西,為甚麼人類不用?”克蘭丟擲了心中的疑惑。
他從沒聽說過哪國軍隊或者商會使用過這種技術。
畢竟諾爾登恩帝國的通訊方式,依然停留在信使、飛鳥和烽火的原始階段。
如果真有這種傳訊符文,南境的叛亂絕不會讓諾爾登恩帝國高層後知後覺,演變到今天這個地步。
佩爾西亞得意地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兩條小短腿懸在半空晃盪。
“因為這是星界的技術,人類根本不曾知曉。”
她語氣平緩,像是在陳述一個常識。“人類的魔法體系太原始了。他們連基礎的符文邏輯都沒搞清楚,怎麼掌握這種高階的應用?”
她指了指桌上的秘銀板。
“而且,這種傳訊符文在星界,早就被淘汰了。”
“淘汰?”克蘭有些難以置信,這下土鱉的人已經是他了。
這種堪比現代通訊衛星的技術,居然還是被淘汰的產物?
“對啊,太原始了。”
佩爾西亞理所當然地點頭。
“符文刻畫極度消耗精力,而且它容易被截獲。如果有精通符文學的存在,只要擷取到共鳴波段,就能竊聽你們的談話。”
聽到“竊聽”兩個字,克蘭的眉頭跳了一下。
“那你們現在用甚麼交流?”
“共感。”
佩爾西亞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星界天使之間,可以透過靈魂層面的共鳴直接建立精神連結。
無視距離,無視干擾,絕對保密。不需要任何外物輔助,只要雙方同意,就能隨時隨地交流。”
克蘭沉默了。
種族天賦……
這是最讓人無奈的四個字。
人類又不是天使,自然無法使用“共感”。
“所以,對人類來說,這種被你們淘汰的傳訊符文,就是目前能達到的天花板了。”克蘭修長的手指敲擊著桌面,大腦飛速運轉。
秘銀,冷杉領的倉庫裡還有不少存貨。
符文刻畫,有佩爾西亞這個活著的星界百科全書在,技術壁壘已經不存在。
至於竊聽的風險……
克蘭笑了。
“前輩,如果我們在傳訊符文的底層邏輯裡,加入一套獨立的加密手段呢?”
“加密手段?”佩爾西亞歪了歪頭,對這個詞有些陌生。
“對。”克蘭拿起筆,在空白的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流程圖。
“原本的符文是直接傳遞語音訊號,我們可以在中間加一道鎖。發件人將語音轉化為特定規律的亂碼,接收人透過對應的金鑰將亂碼還原。”
他看向佩爾西亞,眼神變得越發認真。
“就算有人截獲了共鳴波段,他聽到的也只會是毫無意義的噪音。除非他能破解我們的加密措施,否則根本不知道我們在說甚麼。”
聽克蘭說完,佩爾西亞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
她是一個純粹的學者,對任何新奇的知識都抱有極大的熱情。
克蘭提出的這種“加密”概念,為她開啟了一扇全新的窗戶。
“有意思,這麼簡單的思路我怎麼就沒有想到呢?”
她湊到桌前,仔細研究著那個流程圖。
“克蘭領主,難道你想在整個冷杉領推廣這個符文嗎?”
“不只是冷杉領。前輩,這個符文可以教會我們如何使用嗎?”
“當然可以!反正這東西早就被淘汰了。”
一說到這裡,佩爾西亞也是難得地叉起腰,小小地得意了一番:
“哼哼!也就是我了,不然換個天使來,估計早就忘記怎麼繪製這個符文了哦?”
送走佩爾西亞後,克蘭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北境的寒風夾雜著冰雪的氣息撲面而來,讓他因過度思考而發熱的大腦冷卻了一些。
他必須在災難徹底降臨之前,將這張覆蓋整個冷杉領的情報網編織完成。
“一步一步來吧。”克蘭轉過身,看著牆上的帝國疆域圖。
他的目光越過圖琉斯山脈,投向了遙遠的南方。
血楓領的危機,南境的炎魔,深淵的陰影……
留給冷杉領的時間,已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