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松林的臨時營地裡,大皇子卡迪爾正意猶未盡將最後一點糖水從鐵罐裡刮進嘴裡。
他死死盯著空罐,喉結滾動。
舌尖甚至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竟有種拋棄一切貴族禮儀,把罐壁舔舐乾淨的衝動。
猶豫再三後,卡迪爾嘆了口氣,又開啟了一罐蘋果罐頭大快朵頤。
自從來了南境以後,整天都是肉乾和黑麵包,偶爾能加一頓獵到的野味……
蔬菜根本供應不上,水果更是奢望,連想要吃點甜口的都無比艱難!
在如此惡劣的條件下,嘗一口蘋果的脆爽,品一口清甜的果汁,絕對是根本不敢想象的頂級享受!
倒不是卡迪爾摳門不捨得多花點伙食費,實在是這裡的氣候太潮太熱,一般的食物根本存放不了多久。
再怎麼樣的山珍海味,不出三天絕對變質發臭!
因此在他眼中,這些罐頭早已不是食物。
這是他在南境這片腐爛泥潭裡,唯一能抓住的翻盤稻草!
三弟蘇萊曼想用東境的糧倉卡死他,但這小小的鐵罐,卻悄無聲息地打穿了那看似無解的貿易封鎖。
“去!”
卡迪爾抹掉鬍鬚上的汁水,聲音嘶啞而亢奮。
“能買的都買下來!尤其是這些裝有水果的,有多少我要多少!”
軍需官被他癲狂的氣勢嚇得一哆嗦,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卡迪爾並不知道。
一名清理馬糞的雜役,藉著夜色掩護將字條塞進了一隻灰隼的腿管。
灰隼輕振雙翅,悄然消失在夜空。
它飛向數里外,另一片同樣瀰漫著死寂的營地。
……
二皇子賴斯的營帳內,火盆裡的木炭發出“噼啪”的輕響。
他捏著那張紙條,目光卻落在冰冷的地圖上,緩緩摩挲。
呵,卡迪爾像一頭餓瘋了的野豬,只顧著埋頭猛吃。
而賴斯,則是一條潛伏在暗影中的毒蛇,他更享受從獵物雜亂的足跡中,精準鎖定其咽喉的過程。
“罐頭?”
他咀嚼著這個詞,隨即看向自己的部下:
“有意思,都查清楚了嗎?”
“殿下,金獅商會那邊的口風很嚴,但我們抓獲了一名船員。經過一番審問,他供述這些罐頭來自北境,一座名叫冷杉領的城市。”
“冷杉領?”
這個許久未曾聽到的地名,讓賴斯略感意外。
因為上次拒絕他徵召令的,同樣也是冷杉領,還真是巧合了。
他面前的一名心腹將領終於按捺不住,焦急地開口:
“殿下,大皇子那邊已經瘋了!金獅商會的貨船還沒到港,岸邊就一大堆人等著動手搶!我們再不動手,別說肉,連湯都喝不上了!”
“弟兄們怨氣很大,憑甚麼西境那幫雜碎能吃肉,我們北境的精銳只能啃石頭一樣的黑麵包?這仗,沒法打了!”
賴斯緩緩抬起頭。
他的眼神裡沒有任何情緒,卻讓那名將領的聲音戛然而止,剩下的話全部堵死在了喉嚨裡。
“搶那些嚼碎了的殘渣,有甚麼用?”
賴斯站起身,踱步到營帳門口。
夜靈平原上的炎魔史爾特爾正噴吐著硫磺火,將原本屬於帝國的土地變成焦土。
即使夜已深,可那片熔岩池在夜色中依舊醒目。
“你覺得,靠這點軍糧就能填平那片岩漿火海,把拉斐爾的腦袋擰下來?”
賴斯轉過身,指尖重重點在地圖上的夜靈平原。
“只要那頭炎魔還在,南境的正面戰場,就是一條死路。”
心腹將領的臉色瞬間煞白:“那……您的意思是……”
“撤兵。”
這兩個字讓營帳內瞬間死寂。
將領們面面相覷,懷疑自己聽錯了。
為了這次平叛,賴斯賭上了北境的全部家底。
現在撤兵?
這等於將唾手可得的皇位拱手讓人,更會被王都那些老傢伙,釘上“畏戰潛逃”的恥辱柱!
“殿下!這時候撤兵,咱們在南境的戰功就全白費了啊!”
“戰功?”
賴斯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譏諷,“在那尊惡魔面前,戰功就是一堆燒焦的爛肉!
你們難道想用人命去填嗎?就憑現在這區區幾千人?!卡迪爾想在那兒耗著,就讓他耗著。”
他拔出腰間的匕首,狠狠扎進了地圖上那個名為“冷杉領”的偏僻角落!
刀尖入木,發出沉悶的聲響。
賴斯承認,這次被三弟蘇萊曼扼住咽喉,確實是自己失算了。
卡迪爾花錢買罐頭,那是乞討。
而他賴斯,要直接扼住那個製造罐頭之人的喉嚨。
“傳我將令,全軍北撤!”
賴斯的聲音陡然變得決絕與冰冷。
“對外宣稱,北境軍團戰損嚴重,急需返回駐地修整。
至於南境這塊啃不動的硬骨頭,就留給我那好大哥吧。讓他抱著他的罐頭,去跟那尊炎魔死磕好了。”
將領們再次對視,但已無人敢再質疑。
……
撤軍行動進行得非常快。
賴斯率領的北境鐵騎,連夜化作一股黑色洪流,徹底消失在了南境的崇山峻嶺之中。
冰冷的北風拍打在臉上,賴斯騎在通體漆黑的戰馬上,神情漠然。
副官策馬跟上,遲疑地問:“殿下,冷杉領畢竟是克蘭家族的封地。
我們這樣直接動手,會不會……”
“會怎麼樣?”
賴斯眺望著北方地平線那抹熟悉的雪白,心情變得非常好。
“弗蘭頓那個老東西精著呢,當時我發出的徵召令被冷杉領拒絕,他還欠我一個滿意的回覆。”
當時由於急於發兵,賴斯無暇顧及。
但現在回過頭來,收拾凱爾·克蘭,已毫無阻礙。
“到時候,我會‘邀請’克蘭家族的人,親自去處理這樁‘叛國罪’。
而我,只需要以帝國皇子的身份,在旁邊當一個公正的‘仲裁者’,最後順理成章地接管一切。”
賴斯的眼神愈發深邃。
他對即將發生的一切,早已胸有成竹。
“如果凱爾·克蘭識時務,獻上他的一切,我或許會仁慈地給他留個體面的結局,如果他還是選擇拒絕……”
賴斯沒有再說下去,手中的馬鞭卻重重抽出,發出一聲清脆的爆響。
在他眼中,冷杉領就是一枚在寒冬裡意外成熟的果實。
而他是唯一嗅到果香,並有能力將其摘下的獵人。
“任由它蹦躂幾天,還真以為自己有資格與我叫板了?竟敢趁著前線戰事吃緊,妄圖狠狠撈上一筆!”
可笑!
打不過炎魔難道還打不過你嗎?
在絕對的軍權與政治手腕面前,一座小城不過是砧板上的一塊肉罷了。
“全速前進!”
賴斯對著後方的洪流低吼。
“在卡迪爾那頭豬反應過來之前,我要把冷杉領的所有罐頭全部入庫封倉!
哈哈!到時候我的好大哥,怕是得跪下來求我開倉了!”
北境的狂風開始呼嘯,捲起漫天冰雪。
一場遠比火山噴發更加致命的風暴,正朝著那座看似安寧的工業新城,全速席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