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內的空氣停止了流動。
不,是每一粒塵埃都被無形的偉力摁死在了原地。
矮人們壯碩的胸膛幾乎停止了起伏,獸人們的肌肉也始終緊繃著。
就連格里芬那張永遠喋喋不休的鳥臉上,也第一次浮現出一種源自靈魂最深處的、純粹的恐懼。
他們的血脈,他們的本能,在發出最淒厲的哀嚎,警告他們——正視眼前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褻瀆。
瑟芮婭握住劍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卻怎麼也拔不出來。
是她!
那個將自己視若無物,像拎起一隻待宰雛雞般隨意擺弄的恐怖深淵領主!
被徹底碾碎尊嚴的無力感,混合著深入骨髓的恐懼,再次扼住了她的咽喉。
她甚至生不出一絲一毫反抗的念頭,因為身體的每一寸肌肉,都在顫抖中發出臣服的悲鳴。
然而,就在這片凝固的死寂之中,兩道身影成了唯一的“活物”。
“母親。”
克蘭帶著莉雅迎了上去,臉上只有家人重逢的喜悅。
莉雅也跟著甜甜地喊了一聲:“母親。”
母……母親?!
穆拉丁大師的鬍子劇烈地抖動起來,手裡的麥酒杯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領主大人的母親……是這麼一位……出場能讓天地失聲的恐怖存在?
格里芬的鳥嘴張成了“O”型,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它忽然覺得,自己以前對老大身世的所有猜測,格局還是太小了。
艾瑟薇婭的目光淡漠地掠過全場,所有與她對視的人,都感覺自己的靈魂被瞬間凍結,隨即又被投入了虛空的熔爐。
最終,她的視線落在了自己兒子,以及那個被他小心翼翼護在身旁的銀髮精靈身上。
黑紗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看來,我沒有錯過。”
克蘭笑著將她引向主座:“您來得正是時候,請坐吧。”
整個宴會廳的人,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無法想象,這位神秘的女性一旦落座,自己還有沒有勇氣繼續呼吸。
艾瑟薇婭卻只是瞥了一眼那個為她預留的空位,輕輕搖了搖頭。
“不必了。”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磁性,卻彷彿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響起。
“我若坐下,你們這頓晚宴,怕是就沒法繼續了。”
她很清楚自己無意間散發的君主威壓,對這些脆弱的凡間生靈而言意味著甚麼。
今天她不是來示威的,更沒必要掃了兒子和未來兒媳的興致。
眾人聞言,心裡那根緊繃到極限的弦,齊刷刷地鬆了那麼一絲。
艾瑟薇婭無視了旁人,徑直走到莉雅面前。
她伸出戴著精緻黑色蕾絲手套的手,並未觸碰,只是虛懸在莉雅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方。
“很純粹的生命力,也很……貪婪。”
她輕聲評價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新奇。
“這小傢伙,把精靈、天使、惡魔、人類四種血脈的力量都當成了養分,一點都沒浪費。”
她抬起眼,看向克蘭:“你這當父親的,可得努力了。”
這句略帶調侃的話,讓克蘭有些哭笑不得。
“我正在努力。”
“光努力可不夠。”
艾瑟薇婭屈指一彈,一枚由純淨虛空水晶雕琢而成的項鍊,憑空浮現在她指間。
水晶的內部,彷彿封印著一片緩緩流轉的璀璨星河,那是她空間權能的具現化。
她親手將項鍊戴在了莉雅頸間,又側臉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個,就當作我的賀禮了。”
莉雅下意識地想推辭,卻被艾瑟薇婭用一個眼神制止了。
“收下吧,我可沒有收回禮物的習慣。”
艾瑟薇婭的語氣不容置疑,但看向莉雅的目光,卻難得地柔和了幾分。
“克蘭這小子,以後就拜託你多照顧了。”
這話聽著,不像是婆婆對兒媳的囑託,反倒像是一種託付。
“放心吧母親,我會的。”莉雅認真地點了點頭。
克蘭好奇地打量著那枚項鍊:“母親,這裡面是?”
“一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罷了。”
艾瑟薇婭說得雲淡風輕,隨意擺了擺手。
“十萬金龍,就當作零花錢吧。還有我以前隨手收集的各種魔法典籍,哦,最高的也才八階而已,應該夠你們用了。”
十萬金龍!
只是當作零花錢?!
最高的……也才八階?!
穆拉丁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他身後的矮人工匠們,呼吸聲瞬間變得粗重,眼睛裡冒著的全是對財富的憧憬。
更別提那些魔法典籍了!
能被這種級別的存在“隨手收集”並作為禮物送出的,哪怕品階再低,會是凡品嗎?
要知道就算是已逝的諾爾登恩帝國最強者,已故的帝皇埃德加七世,也沒能觸控八階的門檻!
這哪是甚麼大手筆?
不!
這分明就是一場神蹟!
克蘭和莉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們當然知道艾瑟薇婭很強,擁有的資源也難以仰望,但沒想到會闊綽到這種匪夷所思的地步。
“母親,謝謝您的禮物。”克蘭鄭重地道謝。
這份禮物,對冷杉領未來的發展,意義太過重大。
“一家人,不必客氣。”
隨即,她話鋒一轉,語氣也嚴肅了幾分。
“我今天來,還有第二件事要告知你們。”
她的目光轉向克蘭:“諾爾登恩帝國的內亂,你是否準備插手?”
克蘭沒有隱瞞:“暫時沒有。但如果戰火蔓延,我絕不會讓它燒到冷杉領的土地上。”
“想法不錯,但你的眼光可以放得長遠些。”艾瑟薇婭微微頷首,“千萬小心,那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別西卜那個永遠填不飽肚子的餓死鬼,還有伊格尼烏斯那個滿腦子都是肌肉的蠢貨,都已經把爪子伸進去了。
最近菈妮莉絲也沒了動靜,估計也去那兒湊熱鬧了吧。哼,這幫傢伙還真是閒不住。”
暴食君主,別西卜。
憤怒君主,伊格尼烏斯。
色慾君主,菈妮莉絲。
聽到這三個名字,克蘭的心頭猛地一沉。
他想起了南境戰場上那些被深淵力量腐化的帝國叛軍,原來,那背後站著的是深淵君主。
“他們到底想做甚麼?”
“誰知道呢。”艾瑟薇婭的語氣裡透著事不關己的漠然,“無非就是吞噬靈魂,散播混亂,收集一些他們喜歡的‘祭品’。
人類的戰爭,對他們而言,是一場不錯的盛宴。那片地方不歸我管,而且我也沒興趣管。”
她看著克蘭,黑紗下的眼眸深邃如夜。
“我提醒你,只是想告訴你,你的對手可能不只是人類,別給我丟人。”
“我明白了。”克蘭的神情變得凝重。
三位深淵君主的介入,讓整個戰局變得越發複雜。
“好了,話帶到了,禮物也送出手了。”
艾瑟薇婭似乎覺得有些無趣,轉身便準備離開。
她的目光在長桌上掃過,忽然停在了那幾盤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甜點上。
“這個,看上去還不錯。”
話音未落,她身前的空間無聲地裂開一道縫隙。
空間渦流捲起一大袋剛剛烤好的酥脆甜點,一併捲了進去。
艾瑟薇婭的身影邁入,融入了那道緩緩閉合的空間裂縫之中。
那股足以壓垮山脈的恐怖威壓,也隨著空間裂隙的合攏而徹底煙消雲散。
宴會廳裡,依舊是絕對的安靜。
“咕咚。”
不知是誰,艱難地嚥下了一口唾沫。
緊接著。
“呼——”
一聲長長的、如釋重負的吐氣聲響起。
這彷彿是一個訊號,下一刻,整個大廳裡所有人忽然一鬆,齊刷刷地癱軟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穆拉丁大師顫抖著端起酒杯,仰頭就灌了下去。
“我的天呀……”
格里芬一屁股坐在地上,用翅膀擦著額頭上根本不存在的冷汗。
“老大,您這位母親大人……真是……”
瑟芮婭靠在牆邊,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
大廳裡的氣氛,從極度的壓抑,瞬間轉為一種劫後餘生的鬆弛與亢奮。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臉上都掛著混雜著驚駭、茫然和一絲荒誕的古怪表情。
然後,不知是誰,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哈哈哈!”
“乾杯!為了……為了領主大人這位了不起的母親!”
“也為了我們的小領主!”
壓抑過後的爆發,讓宴會的氣氛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熱烈。
人們舉起酒杯,大聲歡呼,用酒精和美食,來平復那顆剛剛經歷了極限過山車的心臟。
克蘭看著這熱鬧的一幕,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牽起莉雅的手,低頭在她耳邊輕聲說:“看來,以後得提前打個招呼,讓她別這麼出場了。”
莉雅靠在他肩上,眨了眨眼睛。
“為甚麼呢?我覺得,這樣挺好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