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蘭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死死盯著那塊不過巴掌大的秘銀板，視線像是要將那上面繁複的符文結構，直接烙進自己的視網膜裡。
“源點”符文。
能將魔力的本源，轉化為任何所需之物。
這幾個字，在他腦海裡掀起了真正的滔天巨浪。
這不是魔法，這是物理學的聖盃！是能源革命的唯一基石！
他曾無數次設想過，如何將自然界中無處不在的魔力，轉化為領地建設所需的穩定能源。
可魔力，就像一種指向性極強的“特殊工具”。
冰就是冰，火就是火。
涇渭分明，難以逾越。
他嘗試過無數種方法，最好的成果，也不過是用魔力驅動熒光蘑菇的粉末，來充當燈泡的燈絲。
可現在，佩爾西亞告訴自己：
她做到了。
佩爾西亞看出了他的激動，溫和地笑了笑，將秘銀板旁邊的另一本書推了過來。
《符號學筆記》
這是克蘭早就獲得，卻因對其中內容一無所知，最後送給佩爾西亞研究的那本書。
“我原本也毫無頭緒。”
佩爾西亞扶了扶眼鏡，小小的臉上是學者的嚴謹與認真，“古代符文的研究，一直遵循著‘追溯其源，效仿其形’的原則。
我之前也一直在原地兜圈子，認為魔力屬性生來固定，根本無法轉化。
但莉雅身上發生的奇蹟，以及你的這本筆記，都給了我一個全新的思路。”
她翻開筆記，指著其中一頁。
“我將書裡的所有符號，按照‘功能’進行歸類，而不是‘派系’或‘起源’。‘連線’、‘放大’、‘穩定’、‘指向’……將複雜的符文拆解成了最基礎的‘語法結構’。
然後我順著這個思路，將數千種古代元素符文進行反向拆解、歸納，最終發現，無論它們代表著火焰、寒冰還是雷霆等等，其核心處都共享著一個最基礎、最原始的符文框架。”
佩爾西亞的指尖，落在了秘銀板中央那個小小的，卻彷彿蘊含著整個宇宙的符文上。
“我稱之為‘源點’。
它本身不具備任何屬性，它的唯一作用，就是‘定義’。
當無屬性的魔力流經它，再經過旁邊代表具體屬性的‘指向’符文時，就會被‘定義’成我們所需要的元素。”
她抬起頭，看著神情呆滯的克蘭和莉雅，眼中閃爍著純粹的興奮：
“理論太枯燥了。看好了，接下來是應用環節。”
說著，佩爾西亞不知從哪摸出來一個微型魔導電池。
它只有克蘭的拇指大小，是特供實驗室測試用的型號。
佩爾西亞將其輕輕按在秘銀板邊緣的一個凹槽裡。
緊接著，她又從書堆底下，找出出了一口巴掌大的小鐵鍋，一顆禽蛋，和一小瓶油。
克蘭：“……”
莉雅：“……”
只見佩爾西亞將小鐵鍋穩穩地架在秘銀板上方，然後往鍋裡倒了點油。
做完這一切，她才輕輕按了一下魔導電池的開關。
“嗡——”
一聲微不可察的輕響。
秘銀板上的“源點”符文與旁邊一個代表“火”的符文同時亮起。
一簇橘紅色的火苗，憑空從秘銀板的表面“長”了出來，安靜地舔舐著鍋底。
那簇火苗很奇特，它沒有絲毫的搖曳，穩定得像一塊固態的發光水晶。
沒有煙，沒有爆裂聲，甚至連周圍的空氣都沒有因為燃燒而產生扭曲。
它就那麼靜靜地存在著，純粹地釋放著光與熱，鍋裡的油很快冒起了細微的氣泡。
佩爾西亞拿起禽鳥蛋，在鍋沿熟練地一磕，“啪”的一聲，蛋黃與蛋液落入鍋中。
“滋啦——”
蛋白質遇熱後獨有的香氣，瞬間在書房裡瀰漫開來。
用一項足以顛覆世界格局的劃時代發明……來煎一個蛋？
這大概……是隻有佩爾西亞前輩才做得出來的事情。
注意到克蘭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觸控那簇火焰，莉雅緊張地驚呼：
“克蘭，小心！”
克蘭的手在距離火焰一厘米的地方停下。
當他的手指繼續向前，穿過那橘紅色的光芒時，預想中的灼痛並未傳來。
“沒事……我感覺它一點都不燙。”
克蘭的語氣裡充滿了驚奇。
對他而言，這簇火焰就像一個逼真的全息投影，有光，卻沒有魔法該有的“攻擊性”。
他乾脆直接將手按在了那塊滾燙的秘銀板上。
指尖接觸到秘銀板的瞬間，那簇安靜燃燒的火焰，像是被掐斷了電源的燈泡，“噗”的一聲，瞬間熄滅。
符文暗淡下去，魔力流被強行中斷。
“果然……”
克蘭收回手，喃喃自語。
他的絕對魔法免疫被動，依然有效。
這種轉化而來的元素，本質上還是魔力的一種，無法對他造成任何傷害。
甚至，他的體質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魔法干擾源”，能直接讓符文迴路失效。
“優點很明顯。”
佩爾西亞拿起小叉子，將那顆煎得恰到好處的荷包蛋鏟到盤子裡，遞給莉雅，“火力大小可以精確調節，無煙，無塵，比燒木柴乾淨多了。”
莉雅小口吃著那顆意義非凡的煎蛋，一雙眼睛幸福地眯了起來，還不忘用叉子分了一半，喂到克蘭嘴邊。
克蘭嚐了一口，味道和普通的煎蛋沒甚麼區別。
但他很清楚，自己吃下去的，是新時代的火種。
“前輩，它的轉化效率如何？”克蘭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聽到這個，佩爾西亞臉上興奮的光芒，稍微黯淡了一些。
“這正是它目前最大的缺陷，我做了很多的最佳化與改良，也只能做到這樣的程度。”
她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
“我用你的魔力計量單位進行了測算。目前的設計，每輸入相當於‘1莉雅’的無屬性魔力，最終能被轉化為火元素的，只有‘5克蘭’。”
1莉雅=100克蘭。
這就意味著：轉化率，只有百分之五。
百分之九十五的能量，都在轉化過程中被白白浪費掉了。
這的確是一個低到令人髮指的數字。
佩爾西亞有些沮喪地看著克蘭，準備迎接他的失望。
畢竟，如此低的效率，意味著它的應用成本會高得驚人，幾乎沒有大規模推廣的可能。
然而，克蘭的反應，卻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他沒有失望，沒有皺眉，甚至連一絲遺憾都沒有。
克蘭的眼睛亮得嚇人，像兩顆在黑夜中被瞬間點燃的恆星。
他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聲響讓莉雅和佩爾西亞都嚇了一跳。
“不完美？前輩！”
克蘭的聲音因為過度激動而有些變調。
“您這是……創造了神蹟！”
他一把抓住佩爾西亞的肩膀，用力晃了晃，那副眼鏡都差點被晃飛。
“百分之五！您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這意味著我們成功了！我們完成了從零到一！這是最難，最了不起的一步！”
佩爾西亞被他晃得有些發暈，茫然地看著他。
“可是……效率太低了……”
“效率是可以最佳化的！”
克蘭的語速快得驚人，思維已然掙脫了這間書房的束縛，飛到了九霄雲外。
“我們可以改進符文結構！更換傳導材料！或者調整魔力輸入的頻率！”
“從百分之五提升到百分之十，和從零到一，難度根本不是一個量級！”
“前輩，你開啟了一扇門！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門！”
他鬆開佩爾西亞的肩膀，在書房裡焦躁地來回踱步，嘴裡不停地念叨著。
“無煙爐灶，恆溫育種室，可控火力的鍛造爐……
不，不止這些！”
“如果能將火焰的能量集中，我們就能做出熱能切割機！甚至是引擎！”
“這些……意味著甚麼？”
“這些就意味著火車！輪船！以及一個完全不需要燃燒煤炭和石油的，清潔的工業時代！”
克蘭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佩爾西亞。
“前輩，您不只是發明了一個方便的煎蛋器，而是給了我整個工業革命的引擎！”
莉雅和佩爾西亞都怔住了。
她們看著眼前這個因為興奮而滿臉通紅的男人，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了他腦海中那個宏偉世界的冰山一角。
在她們眼中，這只是一個新奇的符文造物。
而在他眼中，這已經是鋪滿整個大陸的鐵路網，是穿梭於無盡之海的鋼鐵艦隊。
是一個前所未有的，由魔法與科技共同驅動的，嶄新的文明。
許久，克蘭才從那股狂喜中平復下來。
他走到佩爾西亞面前，鄭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佩爾西亞前輩，謝謝您。
從今往後，冷杉領的教科書上永遠都有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