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的風雲與南疆的血海，對克蘭而言，都還太過遙遠。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已投注於眼前的海域危機。
畢竟，談判桌上的聲音大小，永遠只取決於你擁有的炮管口徑。
而他為這次“談判”準備的最大誠意，便是那些足以將海底掀翻的深水炸彈。
溫爾頓港，一處由裂爪氏族嚴密看管的倉庫區，空氣中滿是灼熱的焦炭味與刺鼻的金屬腥氣。
阿什頓成為克蘭的部下後，整個裂爪氏族的族人也都一同解放，被克蘭安排守衛這片倉庫區域。
“哈維斯，目前進度如何？”
“領主大人，外殼和尾翼已經堆成山了，超過了您規劃的七成。”
哈維斯的臉上卻看不到半點喜色，他指著一旁碼放整齊的鐵皮圓筒，聲音壓得極低：
“但您要的那個‘引信’就比較難了……這裡的大多數鐵匠，連圖紙都看不明白。”
克蘭的目光沉了下去。
靜水壓力引信……那是深水炸彈的靈魂。
沒有它，這些鐵罐子和塞滿火藥的酒桶沒有任何區別。
“把全城最好的工匠都找來，告訴他們工錢不是問題。”
唉，要不是他的整個生產車間都部署在冷杉領，現在哪裡會需要這麼麻煩。
說真的，如果威力斯和亞當在這裡該有多好，這種事壓根不需要他操心。
“大人，恐怕這不是錢能解決的問題。”
哈維斯卻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不過，錢確實能請來解決問題的人，有幾位矮人似乎願意攬下這個活兒。”
矮人？
克蘭的心臟猛地一跳，沒想到血楓領居然有矮人？！
在這片大陸上，這個種族本身就代表著鍛造工藝的巔峰。
“快帶我去。”
……
在哈維斯的引領下，克蘭來到一處偏僻的院落，他注意到這裡的房屋高度都比較低矮。
這裡沒有工坊的嘈雜，只有悶雷般的錘擊聲，伴隨著矮人特有的粗獷歌喉。
空氣中，礦石熔鍊後的殘渣混合成一種奇特的味道。
幾個身高只到克蘭腰際，但臂膀比他大腿還粗的矮人，正赤裸著上身揮動鐵錘，汗水在他們虯結的肌肉上閃閃發光。
他們的鍛造技術早已爐火純青，每一次落錘，都精準得彷彿經過了千萬次的訓練。
“穆拉丁·銅須，和他的族人。”
哈維斯向克蘭介紹道，“他們先前專門為血楓競技場的角鬥士定製武器，那些角鬥士的評價非常好。”
為首的矮人看起來略高一些，更為強壯，鬍子還被精心編成數條鑲嵌著銅環的粗辮。
穆拉丁放下手中幾乎有他半個人高的巨錘，用那雙深陷在濃眉下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克蘭。
“領主大人，聽說您有些圖紙，那些人類工匠根本搞不定？”
他的聲音比想象中的更粗獷，帶著與生俱來的驕傲。
“先跟您說好，我們只接配得上我們手藝的活兒。修犁頭補鐵鍋，出門右轉，找那些人類學徒。”
好！夠自信！
不怕性格狂傲，就怕沒真本事。
為了檢驗一下，克蘭直接將一張拆分後的圖紙遞了過去。
上面只有三個最基礎的部件：高強度彈簧、精密活塞、聯動擊針。
穆拉丁只掃了一眼，鼻孔裡不屑地噴出一股熱氣。
“就這？領主大人不是特地來消遣我們？”
他將圖紙還給克蘭。
“一根彈簧，一個鐵栓，加個破銅片？您是在浪費我們，也在浪費您自己的時間。”
“那如果我說需要一千套，兩天之內交貨。”
克蘭眼中笑意不減，“而且每一套的誤差，不能超過你頭髮絲的五分之一呢？”
院子裡的錘打聲戛然而止，幾個矮人全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扭頭望來。
“一千套？三天？頭髮絲的五分之一？”
穆拉丁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這已經不是技術問題，而是對量產精度和“肝”的極致考驗。
這種精度如果不是他們這些天生的鍛造師，那些人類工匠怕是還真做不來！
“您要這麼多小零件幹甚麼？串成項鍊嗎？”
“這你不用管。”
克蘭伸出五根手指，“五十枚金龍定金，現在付。”
他又伸出五根手指。
“兩天後交貨，再付五十金龍的尾款。”
“一…….一百金龍！？”
穆拉丁的眼睛瞬間瞪圓了，這麼豪氣直接的大主顧他還真是第一次見。
他一把奪過克蘭手中的圖紙，這次，他看得無比仔細，確認每一個尺寸的加工難度。
“一天！我們全員加班，只要一天就夠了！”
矮人首領蒲扇般的大手拍在自己長滿胸毛的胸膛上，震得銅須叮噹作響。
“這種小東西，我們銅須氏族一天就能給你全造出來！保證每一個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你確定嗎？如果一天內能搞定，我能再增加三成的酬勞。
但先說好，如果有不符合圖紙尺寸的殘次品，每出現一個，我可要倒扣十枚金龍哦？”
“放心，瞧好吧您！”
然後，克蘭低估了矮人對金錢的狂熱，以及他們那可怕的生產力。
僅僅一天後，哈維斯就用一種見了鬼的表情找到了他。
“大人……他們……他們造出了一千五百套了……穆拉丁說，不把材料用完，感覺對不起您給的錢……”
克蘭踏入矮人院子時，看到的是排列整齊的壓力引信，每一個尺寸都完全符合他的需求。
穆拉丁和他的族人正圍著一個巨大的酒桶，用牛角杯狂飲，高唱著人類聽不懂的矮人歌謠。
“嗝……人類小子！”
徹底喝醉的穆拉丁搖搖晃晃地走過來，重重拍在克蘭的大腿上——因為他只能拍到這裡。
“說好的一千套，我們給你造了一千五百套！夠意思吧！別忘了尾款！”
沒有計較對方的失禮，克蘭爽快地結清了尾款，並立刻讓哈維斯安排人手將所有零件秘密運走。
最後的組裝，在一個秘密地下室裡進行。
外殼、尾翼、引信、保險銷……
克蘭的手指穩定而精準，【機械之魂】天賦賦予他的能力，讓他做起這些來得心應手。
莉雅從戒指裡取出早已備好的、用矽藻土吸附過的硝化甘油炸藥，克蘭又小心地填充進去。
當最後一枚深水炸彈完成時，地下室裡已經整齊碼放了上百個。
其餘的引信先收著，當前這個數量絕對夠用了。
克蘭長長撥出一口氣。
是時候，去聽一聽它的咆哮了。
……
銀色巨龍悄無聲息地降落在城外密林。
“小白，帶我去個地方。”
克蘭將一枚經過特殊加固的深水炸彈提在手裡，翻身而上。
龍翼扇動，一人一龍直衝雲霄，很快便消失在海岸線的盡頭。
遠離航道的深海之上，克蘭讓小白降低高度。
嗯，遠離航道，視野內也沒有船隻，而且水深也符合要求，在這裡測試應該沒甚麼問題。
克蘭拔掉保險銷，將那個一百多公斤的鐵罐子往海面隨手一拋。
“噗通。”
一聲輕響，鐵罐消失在蔚藍色的海面下。
克蘭和小白懸停在高空，靜靜等待。
一秒，兩秒，十秒……
就在克蘭以為引信出了問題時——一股足以撕裂耳膜的恐怖壓力，從下方驟然傳來！
緊接著，他們下方那片平靜的海面，猛地向上凸起一個巨大的水泡！
一個直徑近百米的巨大水丘，居然在短短一瞬間成型！
下一瞬，水丘轟然炸裂。
一道比城牆還高的白色水柱，裹挾著數萬噸海水，以無可阻擋的暴力姿態沖天而起！
無數被瞬間震碎內臟的魚蝦，混雜在血紅色的浪沫中，構成了一場盛大的死亡噴泉。
狂暴的衝擊波讓數百米高空的小白都發出一聲驚懼的哀鳴，身形劇烈搖晃。
克蘭俯瞰著海面上那個巨大而久久不散的漩渦，以及周圍漂浮起來的魚蝦殘渣。
如此威力讓他很滿意，就是這東西使用起來必須要空投，不然怕是會連船隻一起炸沉。
這，就是他與人魚女王談判的資格。
“我們回去吧，小白。”
巨龍發出一聲夾雜著興奮的龍吼，調轉方向，飛離了這片死亡之海。
然而，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
就在他們離開之後，下方那片被攪得天翻地覆的海底，正發生著某些不為人知的變化。
那股來自異世界的蠻橫暴力，不僅清空了這片海域的生命，更將海底一層厚厚的古代礁岩徹底震裂。
一個被封閉了無數紀元的幽深海溝，其入口處的封印，爬滿了蛛網般的裂痕。
最終，封印徹底崩碎。
一個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漆黑洞口，暴露在死寂的海水中。
不知過了多久。
一隻完全不屬於任何已知生物的、由黑色骨節與甲殼構成的鐮刀狀肢體，從那絕對的黑暗中，緩緩地地伸了出來。
它扒住了洞口的岩石，感受著這久違的外界世界，嵌滿亂齒的口器不斷開合。
對！就是這種感覺！
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
密密麻麻，數之不盡的同類如同決堤的黑色潮水，從那塵封的囚籠中悄無聲息地湧出。
現在，它們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