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海水中,溫娜擺動著她那條深藍色的魚尾。
作為珊瑚王庭外圍巡邏隊的隊長,她已經在這塊海域巡邏了無數次。
這片海域的每一道洋流,每一處礁石,甚至每一條游魚,她都早已爛熟於心。
她身後的四名族人還很年輕,尾鰭的擺動都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雀躍。
尤其是最小的那個,她叫菲拉。
今天是她第一次出外勤巡邏,早就厭倦了海溝內生活的她,正好奇地追逐著一群發光的浮游生物。
“都打起精神來!”
溫娜的聲音穿透水流,清晰地傳入每一個隊員的耳中,“這裡是‘沉寂海溝’的外緣,都警醒點!”
菲拉吐了吐舌頭,放棄追逐,乖乖游回了隊伍裡。
另一個稍年長的隊員湊到溫娜身邊:“隊長,您說莉莉絲大人真的回來了?我聽說她被陸地人抓走了,還戴上了那個可怕的項圈。”
“這不是我們該議論的事,女王陛下自有安排。”
溫娜的語氣似乎非常平淡,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望向遙遠的海面方向。
那裡,是陸地的所在。
一個貪婪、愚蠢、又總是麻煩不斷的種族,就生活在那片陽光之下。
他們最近的膽子越來越大,船隻也越來越深入她們棲息的海域。
莉莉絲的遭遇,不過是近百年來無數摩擦中的一次罷了。
正因如此,她們最近的巡邏頻率越來越高,絕不能讓那幫可惡的人類有任何可乘之機!
就在溫娜準備下令繼續前進時,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毫無徵兆地攥住了她的心臟。
既不是海怪的出沒,也不是魔法的波動。
而是一種純粹的,擠壓。
整片大海在這一瞬間變成了一隻無形的巨手,猛地收緊,要將她連同周圍的一切都捏成粉末。
“唔!”
溫娜悶哼一聲,只覺得五臟六腑都錯了位,一股腥甜湧上喉頭。
她身經百戰的身體下意識地蜷縮起來,用收緊的肌肉對抗著那股無孔不入的恐怖壓力。
她身後的年輕族人則更加不堪。
菲拉發出一聲短促的悲鳴,鮮血立刻從她的鰓和鼻腔中滲出,染紅了身前的海水。其他幾人也東倒西歪,徹底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
這股恐怖的壓力來得快,去得也快。
僅僅一兩秒後,海水又恢復了它慣常的溫柔。
可溫娜的心,卻沉入了谷底。她扶住還在微微顫抖的菲拉,檢查著她的傷勢。還好,只是內臟受到震盪,沒有致命傷。
“隊長……剛剛那是甚麼?”一個隊員驚魂未定地問,聲音都在發顫。
溫娜緩緩搖頭,眼神凝重到了極點。
“不,那不是魔法。”
她能分辨出任何一種水系魔法的波動,哪怕是女王陛下親自施展的禁咒術式,也帶著獨特的韻律。
但剛才那股力量,是純粹的暴力。
蠻橫,粗野,不講任何道理。
就像一座海底火山在他們身邊毫無徵兆地噴發。
不,比那更可怕!
火山噴發還有前兆,有熱流——而剛才那個,只有死亡的擠壓。
溫娜毫不懷疑,如果自己一行剛才再往前多遊一段,說不定現在已經被沒命了。
她望向壓力傳來的方向,那是海圖上被標記為禁區的區域。
“原地休整,保持警戒。”溫娜下達了命令,自己則緩緩向前游去。
作為隊長,她必須去確認震動的源頭。
可越是向前,她心中的不安就越是強烈。
海水裡,開始出現漂浮的死魚。
起初只是一兩隻,後來是成群成片。
這些魚的死狀極其悽慘,身體扭曲,眼球暴突,鱗片下的血肉彷彿被一股巨力從內部硬生生擠爆。
沒有撕咬的痕跡,沒有捕食者的氣息,只有一片死寂。
這裡徹底變成了一片生命的墳場。
溫娜的心跳越來越快。她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景象。
終於,她抵達了目的地。
當看清眼前的景象時,她徹底僵在了原地。
前方,是傳說中的“深淵海溝”。
一道橫亙在海底的巨大裂谷,深不見底,彷彿大地張開的一張巨口。
而在往日,這道巨口的上方,覆蓋著一層厚達百米的巨大礁岩層。
那是被譽為珊瑚王庭最古老屏障的“冥海之蓋”。
可現在,那片“蓋子”……碎了。
無數裂痕遍佈在整片礁岩層上,巨大的巖塊正在無聲地剝離、崩解,緩緩墜入下方那片能吞噬一切光線的絕對黑暗之中。
溫娜甚至能看到:
那些鐫刻在礁岩層內部,已經傳承了數千年的古老符文,正隨著岩石的崩碎而一同泯滅。
危險感在告訴她儘快遠離,但身上肩負的使命又在督促她,必須弄清到底發生了甚麼。
她遊得更近了些,身體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
那符文的樣式……
她在王庭最古老的圖冊上見過。
那是初代女王陛下,集合了當時所有大祭司的力量,設下的終極封印。
它的名字,叫做——“深淵之鎖”。
傳說,它鎖住的,是來自海底深淵之下的恐怖種族。
而現在,封印已經解除了,那就意味著……
一個荒謬而冰冷的念頭,竄入了溫娜的腦海。
就在她大腦一片混亂之際,下方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裂口中,終於有了動靜。
一隻東西,緩緩地伸了出來。
那是一條覆蓋著甲殼的肢體。
它沒有血肉,通體漆黑,彷彿由最純粹的暗影與最堅硬的黑曜石所構成。
而在肢體的最前端,是一柄長達數米的鐮刀狀骨刃。
那隻骨鐮扒住了裂口的岩石邊緣,黑色的骨節與礁石摩擦發出了一聲刺耳聲響。
它似乎在感受著這個已經闊別了無數歲月的新世界。
溫娜的瞳孔瞬間收縮,全身的血液也彷彿都在這一刻被凍結了。
傳說……居然是真的。
而鎖,已經被開啟了!
“快!快逃!!!”
她猛地轉身,用盡全身力氣向自己的隊員們發出一聲嘶吼。
然而,已經晚了。
就在她發出警示的同一時間,那漆黑的洞口中,第二隻骨鐮,第三隻……
緊接著,是密密麻麻,數之不盡的黑色臂膀,如同決堤的黑色潮水,從那被塵封了萬古的囚籠中瘋狂湧出!
溫娜眼中最後的理智,被求生的本能徹底壓垮。
她發瘋般地從腰間摸出一枚血紅色的海螺,不顧一切地將其吹響。
一道凡人耳朵無法聽見的淒厲聲波,向著遙遠的珊瑚王庭傳遞著一個足以讓整個族群陷入末日的訊息:
封印……破了!
做完這一切,溫娜抬起頭。
視野中,已經被無窮無盡的黑色骨鐮所淹沒。
它們無聲地揮下,輕易地撕裂了海水,也撕裂了她和隊員們的身體。
在這深海之底,沒人能聽到她們最後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