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克蘭所預料的那樣,諾爾登恩帝國這艘破舊的巨輪,在失去了它的老船長之後便徹底駛入了名為混亂的漩渦。
帝皇埃德加七世駕崩的訊息,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巨石。
它所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至帝國的每一個角落。
起初,是壓抑的哀悼。
受到訃告的貴族們換上黑色的禮服默哀,教堂裡的為逝者送行的鐘聲終日不絕。
但在悲傷外衣之下,是再也無法掩飾的躁動與貪婪。
帝皇親自立下的遺詔,“誰能平叛,誰就是新皇”的臨終之言,便是混亂的根源。
它斬斷了古老的血脈繼承法,將王座變成了一個需要用敵人頭顱和赫赫戰功去鑄就的血色獎賞。
留守帝都,在靈柩前表演孝子賢孫的戲碼,已經變得毫無意義。
帝國分崩離析前最後的平靜,只剩下葬禮前這短短兩週。
從北境冰原到東境河灣,從西境流沙到南境焦土,無數領主貴族帶著親衛,日夜兼程地湧向帝都多米西里。
他們,要去送別一位掌控了帝國半個世紀之久的雄獅。
更是要在最後的盛宴上,為家族的未來押下賭注。
葬禮,即是站隊。
一旦選錯了陣營,等一切塵埃落定後,失敗者連同其家族都將被事後的清算碾得粉身碎骨,萬劫不復。
暗流,早已在帝都的每一個角落洶湧:
城西,聖翼教會金白色的旗幟與帝都衛戍部隊的戰旗涇渭分明。
一隊隊身披銀白全身甲的“聖光懲戒團”信徒,邁著整齊的步伐進駐城內。
在教條的反覆洗腦下,他們的眼神早已變得狂熱而空洞。
這,便是大皇子卡迪爾與聖翼教會交涉的初步成果。
有城防軍的指揮權在手,他很輕鬆就將這些信徒安排在城內,隱隱掌控了整個帝都。
至於那些來自西境的傭兵團,也被他安置在各大酒館。
那些為了金龍能出賣一切的亡命徒,給帝都的空氣帶來了濃郁的鐵鏽與烈酒味。
與此同時,二皇子賴斯卻用一場兇悍的勝利宣告了他的存在。
一千北境騎兵,在南境的前線側翼切開一道血口,將一支兩千人的叛軍先鋒圍殲于山谷,不留任何活口。
北境的肌肉,再一次讓整個帝國為之側目。
相比之下,三皇子蘇萊曼的動作最為隱秘。
帝都裡,他依舊是那個每日修剪花草,與各路貴族談笑風生的優雅皇子,彷彿對皇位之爭毫不上心。
但東境的糧價,卻在以一種不正常的速度飛漲。
無數運載著糧食和軍械的駁船,在夜幕的掩護下悄無聲息地駛向東境。
誰都清楚,東境富庶人口稠密,想在那裡建立一支兵力雄厚的軍隊簡直不要太簡單。
三股龐大的勢力,就像三頭已經露出獠牙的猛獸,圍繞著帝都這塊最後的肥肉,完成了合圍。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葬禮結束的那一刻。
那時,第一輪血腥的博弈,就將正式開始。
……
南境,叛軍中心營帳。
拉斐爾公爵一腳踹翻了身前的沙盤。
木製的兵棋與代表山脈河流的土堆散落一地。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
他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面前幾名瑟瑟發抖的將領。
“半個月!整整半個月了!我們的前線推進速度越來越慢了!”
先前那股一往無前,摧枯拉朽的勢頭,現在卻被徹底遏制住了。
越是向北,帝國的抵抗就越是頑強。
那些曾經望風而逃的貴族私軍,在退無可退的境地下爆發出了驚人的韌性。
一座座堅城,一條條防線,構成了一臺巨大的絞肉機,無情吞噬著雙方的生命。
叛軍依舊悍不畏死,但屠城的策略,讓他們變成了無源之水。
每攻下一座城,都是一次慘烈的消耗,兵員卻得不到補充。
反觀帝國,正用空間換取時間,源源不斷的補給從後方運來,硬生生拖慢了他的腳步。
拉斐爾能感覺到,體內那股來自深淵的火焰,因戰局的停滯而變得焦躁。
偉大的憤怒之主伊格尼烏斯,正在他的腦海中發出不耐的咆哮。
“公爵大人,我們……我們的力量在衰退。”
一名將領鼓起勇氣,顫聲說道。
“將士們身上的火焰印記,顏色越來越淡了。而且,最近戰場上出現了很多……很多奇怪的傢伙。”
“奇怪的傢伙?”拉斐爾的眉頭緊鎖。
“是的,一些穿著白色盔甲,嘴裡喊著‘淨化’的瘋子,他們的力量很剋制我們。”
“還有一些北境來的蠻子,他們簡直壯得像熊!一對一的情況下我們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
是聖翼教會和北境的野蠻人。
卡迪爾和賴斯那兩個傢伙,終於還是忍不住出手了。
拉斐爾胸中的怒火幾乎要噴湧而出。
局勢看似穩定,實則早已岌岌可危。
他知道,自己必須做點甚麼,來打破這個僵局。
就在這時,一名親衛神色慌張地衝進大帳。
“公爵大人!不好了!西線……西線陣地被突破了!”
“甚麼?”拉斐爾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帝國軍發動總攻了?多少人?”
“不……不是帝國軍!”親衛的臉上滿是無法理解的恐懼。
“是……是怪物!從地底下鑽出來的怪物!”
拉斐爾扔下他,大步衝出營帳。
遠方的西線陣地上空,濃煙滾滾,淒厲的慘叫與非人的嘶吼交織成一片地獄的交響。
他躍上一旁的哨塔,望向遠方。
視野中的景象,讓他這位早已見慣了血腥與死亡的屠夫,也忍不住瞳孔收縮。
那不是戰爭。
那是一場……捕食。
一些通體漆黑,彷彿由流動的陰影構成的獵犬,正在戰場上肆意奔行。
它們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而且根本不辨敵我,凡是會動的東西都是它們的獵物。
箭矢射在它們身上,就像射入了空氣,直接穿透過去,無法造成任何傷害。
可它們的爪牙,卻能輕易撕開最堅固的鎧甲,將士兵的內臟掏出。
更遠處,幾頭高達三米的甲蟲狀巨獸,正邁著沉重的步伐橫衝直撞。
它們厚重的甲殼上,反射著地獄的幽光。
口器中不斷噴吐著綠色的腐蝕性酸液,將人體、泥土和鋼鐵一同溶化成冒著白煙的漿糊。
一名叛軍勇士怒吼著衝上前,戰斧重重劈在它的甲殼上,卻只爆出一串無力的火星。
下一秒,那頭怪物的三對鐮刀般的前肢閃電般劃過。
那名勇士的身體,瞬間被精準地分割成了六塊,整齊地掉落在地。
拉斐爾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這些生物身上散發的氣息,充滿了永不飽足的飢渴,那是屬於“暴食”君主的味道!
這不是他的主人,憤怒君主伊格尼烏斯的力量!
深淵的另一位君主,竟然也插手了!
“該死的別西卜!”
拉斐爾的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他瞬間明白了。
那個貪婪的餓死鬼,一直跟在他的身後,將他製造的屍山血海,當成了自己的自助餐桌!
現在,他竟然嫌上菜太慢,親自下場來“催菜”了!
整個諾爾登恩,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彙集了各方勢力的巨大棋盤。
事到如今,壓上自己全部身家與未來的拉斐爾,早已沒法收手。
而他,以及那三位自以為是的皇子……
或許都只是棋盤上,身不由己的棋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