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地牢後，克蘭直接出了城。
昨夜出了克拉肯襲擊那檔子事，哪怕再浪漫的海景房也住不安生了。
他乾脆帶著莉雅在溫爾頓港外的森林裡，找了個僻靜的溪邊紮營。
帳篷不大，但容納兩個人綽綽有餘。
床墊、被褥、枕頭，莉雅的星辰戒指裡一應俱全，此情此景倒是讓克蘭回想起了當初在精靈之森，兩人相伴沐浴著星空入眠的夜晚。
“老大！老大！我跟你說啊，昨晚那條人魚，嘖嘖，那身材，那尾巴……看起來還怪養眼的！
可惜，就是脾氣太差了，罵得還髒。”
格里芬蹲在克蘭肩膀上，憋了一晚上的話終於找到了宣洩口，嘰嘰喳喳個沒完。
昨晚為了在地牢裡裝狠凹造型，克蘭一個眼神就讓它閉了嘴，可把它給憋壞了。
克蘭沒理會這隻話癆鳥，隨手把一整包肉乾全塞進它嘴裡，才勉強得到一會兒清靜。
他掀開帳篷的簾子，裡面卻空無一人，只有兩床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褥。
莉雅不在這裡，他並不感覺意外。
畢竟她從來都不是那種喜歡賴床的懶精靈，總是克蘭還沒起就悄悄替他準備好了早餐。
克蘭循著潺潺的溪水聲朝河邊走去。
果然，一個柔美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坐在溪邊一塊光滑的石頭上。
她正用一把木梳，輕輕梳理著垂落至腰間的銀色長髮。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化作斑駁的光點在那片銀輝上跳躍，每一根髮絲都浸染了晨曦的暖意。
克蘭放輕了腳步，走到她身後。
他又深呼吸了一口，不願將工作時的那種狀態帶到與莉雅的相處中來。
他輕輕地從身後環住她的肩膀，從莉雅手中自然地接過木梳。
“早安，莉雅。”
莉雅的身體先是微微一僵，隨即徹底放鬆下來，溫順地靠進他的懷裡。
“早安，克蘭。”
她偏過頭，臉頰貼著克蘭的胸膛，感受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
“都處理好了嗎？”
“當然，收穫頗豐。”
克蘭放下梳子，雙手也環住她纖細的腰肢，下巴輕輕抵著她的頭頂，嗅著她髮間清新的香氣。
“不過我現在讓她當個信使，回去說服她們的女王來談判了。”
“她……會老老實實地去傳話嗎？”
莉雅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眸裡帶著幾分好奇。
她可不覺得那個看起來桀驁不馴的紫發人魚，在受了那樣的對待後，還會老老實實地回去帶話。
“我想，這種機率非常低。”
克蘭笑了笑，溫柔將莉雅耳畔的一縷碎髮攏到耳後，用梳子輕輕梳理著。
“我猜她們大機率會趁著夜色，偷襲溫爾頓港和船隻吧。”
他低頭看著莉雅的眼睛，繼續說道：“莉雅，有些道理不痛在身上是記不住的。我願意和她們和平談判，但也同樣不怕發起戰爭。
希望她們能聰明一點，別走到那一步吧。不然，那些剛造出來的武器，又要燒掉不少錢。”
莉雅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她對戰爭和政治不感興趣，她只知道，克蘭做的決定一定是正確的。
莉雅重新把臉埋進克蘭懷裡，滿足地蹭了蹭。
……
與此同時，冰冷的海水重新包裹了莉莉絲的身體。
在被從水箱裡釋放出來的那一刻，她幾乎是慌不擇路地衝進了最近的港口水道。
一入水，她便不顧一切地擺動魚尾，拼命向著深海的黑暗中游去。
上岸時本來是從從容容遊刃有餘，哪能想到如今這番急急忙忙連滾帶爬地被送回？
她生怕岸上那個惡魔，會突然改變主意。
冰冷而熟悉的海水撫慰著她乾涸的鱗片和灼痛的鰓，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懼卻怎麼也甩不掉。
那個男人的臉……那隻藍色大鳥翅膀下的電光。
還有那個在水箱裡引爆的，讓她內臟都險些被震碎的小玩意兒……
一幕幕畫面在她腦中不斷閃回，讓她忍不住陣陣戰慄。
遊了不知多遠，直到身後溫爾頓港的燈火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莉莉絲才稍稍放慢了速度。
她停在一片幽深的海溝上方，劇烈地喘息著。
脖子上傳來冰冷的金屬觸感，提醒著她昨夜的屈辱。
那個該死的阻魔項圈還牢牢地鎖在上面，她試著調動魔力，依舊是空空如也。
看來，只能先回珊瑚王庭，讓女王陛下或者族裡的長老想辦法了。
她平復了一下呼吸，然後集中精神，向著這片海域發出了屬於她的呼喚。
那是她與自己的“丈夫”莫莫之間獨有的精神連結。
“莫莫……快來接我……”
她呼喚著。
一秒。
兩秒……
一分鐘過去了。
往常只需要一個念頭，那頭龐大的深淵巨怪就會從深海的某個角落裡冒出來，用它那粗壯又溫柔的觸手纏繞住自己的身體。
可是今天，卻甚麼都沒有發生。
周圍只有死寂的海水，和無邊的黑暗。
那道清晰無比的精神連結，此刻像是被甚麼東西從中間硬生生斬斷了，只剩下模糊而微弱的迴響，再也得不到任何回應。
一股寒意從莉莉絲的胸口蔓延開來，讓她整個人都變得空洞。
一種比被囚禁、被電擊更深沉的恐懼，開始從她的心底慢慢滋生。
不可能……莫莫不可能聽不到她的呼喚！
它是這片海域最強大的掠食者之一，除了女王陛下的伴侶耶夢加得，沒有甚麼能威脅到它！
難道是……
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從她腦海中冒了出來。
她被那個黑髮男人打暈了，之後發生了甚麼，她一概不知。
該不會是……
莉莉絲不敢再想下去。
她猛地擺動魚尾，朝著記憶中小島的方向瘋狂游去。
她要回去！
她要去確認！
當那座熟悉的小島輪廓再次出現在上方時，莉莉絲卻猶豫了。
她懸停在水中，望著那片依舊平靜的海面。
不，那不是海面。
那是一片一望無際的，沒有絲毫融化跡象的冰原。
巨大的冰塊漂浮在水面上，互相碰撞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大片墨綠色的血液被沾染在冰層表面，像一幅詭異而抽象的畫。
莉莉絲緩緩地浮出水面，趴在一塊巨大的浮冰邊緣。
她看見了。
在不遠處的一塊浮冰上，靜靜地躺著一截斷裂的觸手。
那上面熟悉的紋路和巨大的吸盤，她絕不會認錯——那是莫莫的。
她的莫莫……死了？
莉莉絲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慢慢地遊了過去，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撫摸著那截早已冰冷的斷肢。
她不明白。
她只是想救自己的妹妹。
她只是想給那些貪婪的人類一個教訓。
可為甚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妹妹被人類抓走，自己也被囚禁羞辱，現在，連她視為自己另一半生命的莫莫，也慘死在了這裡。
而殺死它的人，甚至沒有覺得這是一件值得一提的事。
他只是淡淡地告訴自己，回去給女王帶個話。
莉莉絲忽然想起了那個男人最後看著她的眼神，平靜，冷漠，像是在看一件無足輕重的工具。
她之前還不懂，現在，她好像有點明白了。
在那個男人的眼裡，她和莫莫，或許真的和一隻蟲子沒甚麼區別。
殺與不殺，全憑心意，沒有利用價值就是廢物。
莉莉絲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和冰冷的海水混在一起，化為一粒粒璀璨的珍珠沉入深海。
那是人魚最珍貴的東西，更是無數鍊金術士費盡心機想要得到的人魚之淚，此刻卻如此隨意地揮灑。
人類的心……比這深海，還要冷。
她從不覺得莫莫有多麼嚇人，最可怕的生物，明明是人類才對！
“啊————！！！”
莉莉絲趴在浮冰上，懷裡抱著克拉肯那早已冰冷的斷肢，發出了一聲壓抑而絕望的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