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回？您說收回冰封之種？”
克蘭下意識的動作，是把莉雅往自己身後拉了半步，用自己的身體將她完全護住。
“那東西已經和莉雅融為一體了，怎麼收回？從她身體裡挖出來嗎？”
佩爾西亞沒有迴避克蘭的目光，那雙銀色眼眸裡滿是歉意與痛苦。
“是的。”
她艱難地點了點頭，“強行剝離，這就是女皇陛下的行事方式。哪怕莉雅願意主動跟她走，永遠看守虛空監牢，她還是會強行將其剝離。”
“為甚麼？”
“因為她不相信個體的意志，能強大到經受‘永恆’的考驗。畢竟上一個這麼做的，就是那個‘偽神’。”
“那……被剝離了冰封之種後的莉雅，會怎麼樣？”
克蘭追問，握著莉雅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莉雅的手很涼，她在輕輕發抖，但還是反手用力握住了克蘭。
“我不知道。”
佩爾西亞搖了搖頭，臉上浮現出一絲恐懼，“冰封之種已經不是單純的能量體，它與莉雅的靈魂本源徹底繫結，成為了她生命概念的一部分。
強行剝離，就像是把一個人的靈魂活生生撕掉一半。最好的結果，是她會失去所有力量、所有記憶，變成一個永遠無法醒來的空殼。
如果是最壞的結果……就會靈魂崩碎，當場湮滅。”
“那她憑甚麼？！”
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從克蘭胸中炸開，“她有甚麼資格決定莉雅的生死？難道就沒有任何和談的餘地？”
“談？”佩爾西亞無奈地閉上了眼睛，“領主大人，你還沒明白她是怎樣的存在。”
她抬起手，光影沙盤再度變幻，浮現出一個模糊而威嚴的女性身影。
她端坐於星辰王座之上，六片巨大的光翼在身後緩緩舒展，每一片羽翼都彷彿承載著一個世界的重量。
即便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像，那股凌駕於萬物之上，視眾生為塵埃的絕對威嚴，依舊穿透了光影，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位，就是星界至高無上的君主，天使一族的統治者，奧莉薇婭陛下。”
佩爾西亞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敬畏。
“在她眼中，為了族群的延續，個體的犧牲無關緊要。為了確保天使一族文明的存續，她可以犧牲任何東西，甚至包括……她自己。”
佩爾西亞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莉雅身上，充滿了無盡的憐憫。
“當然也包括……她親手創造出來，用以承載‘鑰匙’的女兒。”
女兒？
克蘭的大腦嗡的一聲，徹底懵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身邊的莉雅，莉雅也正睜大眼睛，滿臉都是無法理解的茫然。
那個高高在上，視萬物為工具，隨時準備犧牲莉雅的天使一族統治者……就是莉雅的天使母親？
這是何等荒謬又殘忍的笑話！
等等！克蘭忽然想起緹坦妮婭曾提起過，當年她和天使一族的女皇做過一筆交易，用彼此的血脈融於生命古樹誕生了莉雅……
原來，她口中的那位天使女皇就是她？！
“她就是我的另一位……母親？”
莉雅的聲音輕得像夢囈，她似乎無法將這個詞與那個冰冷的、高高在上的身影聯絡在一起。
這就意味著：自她誕生之初，就被當成了一件工具，一個隨時可以被回收的備用品。
“所以，你明白了嗎？”
佩爾西亞的聲音將克蘭拉回現實，“在奧莉薇婭陛下的邏輯裡，回收冰封之種加固虛空監牢，阻止‘混沌穢土’蔓延，是拯救這個世界唯一正確的選項。
至於莉雅的一切，情感抑或生死，都不在她的考量範圍之內。”
“她簡直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克蘭低吼道。
“不，她不是瘋子。”
佩爾西亞糾正道，“她只是……絕對的理性。在她眼中，犧牲一人拯救億萬生靈是最自然的選擇。你無法用道德去說服她，也無法用武力去對抗她。
她執掌著星界最本源的秩序權能，是行走於世間的規則本身。別說是你，就算是你的母親，傲慢王庭之主艾瑟薇婭，也絕不是她的對手。”
克蘭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連他那位強得沒譜的老媽都打不過？
這已經不是挑戰了，這是絕路。
克蘭一直以為自己最大的敵人，是那個覬覦莉雅的“偽神”，或是北境潛藏的邪魔。
直到今天他才發現，與這位即將降臨的天使女皇相比，那些東西或許都只是開胃小菜。
“那您也說了，冰封之種有兩個，為甚麼她不去從那個混蛋偽神手裡搶回另一半冰封之種，卻要對莉雅如此殘忍？！”
這就是克蘭的疑問。
當初把冰封之種強行與莉雅融合本就是無奈之舉，現在不去抓首惡，反倒要強迫自己的女兒犧牲？
她這個母親，當得可真夠失敗的，她甚至不配當一個母親。
“領主大人，你說得對。但是那個偽神的藏匿之所太過隱蔽，女皇已經找了他幾十年了依舊一無所獲。但危機，已經近在眼前。
你覺得，一切追求效率至上的女皇陛下，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一邊是已經徹底壓制冰封之種，不再擔心其反噬的女兒，而另一邊，卻是藏頭露尾音訊全無的始作俑者……
說穿了，不過是在她眼裡莉雅更好拿捏罷了，自然就成了她最佳的選擇。
可就算克蘭能想明白這些，眼下他又能做甚麼呢？
佩爾西亞所說的並非危言聳聽，一旦邪魔擴散無法抑制，它勢必會吞沒整片大陸，到了那時還哪有甚麼冷杉領、諾拉曼爾或是諾爾登恩帝國……
整個世界，都會淪為煉獄。
看著陷入沉默的克蘭，佩爾西亞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但她還是伸出手，指向那片在沙盤上代表著“混沌穢土”的、正在緩慢擴張的黑色區域。
“領主大人，我的力量只能暫時壓制這片區域的汙染蔓延，減緩它的擴張速度。但這種壓制，會持續且大幅地消耗我的本源之力。”
她的臉色蒼白了幾分，聲音也帶上了一絲虛弱。
“我最多……只能再為你爭取七天。”
“七天之後，如果汙染的擴張速度突破臨界點，我就必須向星界發出最高等級的求援訊號。
否則，等到‘混沌穢土’徹底成勢，吞沒整片北境，到那時就算奧莉薇婭陛下親臨，也無力迴天了。
因為到那時毀滅的，將是整個世界。”
七天。
克蘭只有七天時間了。
要麼，在七天內，找到一個不依靠星界，就能徹底解決“邪魔穢染”的辦法。
要麼，七天之後，眼睜睜地看著那位冷酷無情的天使女皇降臨，從莉雅的身體裡，活生生挖走她的靈魂。
無論是哪一個，對現在的克蘭來說，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犧牲莉雅，拯救這個世界？
甚麼狗屁的混蛋邏輯！這樣的交易，他絕不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