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不是第一次來，領主府二樓的圖書館依舊能帶來無言的震撼：
書架高高聳立，無數書籍在空中如倦鳥歸林般，悄無聲息地滑回自己的位置。
空氣裡瀰漫著舊紙、墨水與一絲淡淡的光元素味道。
而佩爾西亞自己，正坐在一張懸浮於半空的書桌後。
嬌俏的鼻樑上，架著一副斯文的金絲眼鏡，增添了幾分學者的氣息。
她說最近看東西模糊，克蘭便為她定製了這副眼鏡……只是沒想到，她並非近視，而是老花。
在佩爾西亞身邊，十幾個由光構成的、半透明的小“佩爾西亞”分身，正在書架間靜靜穿梭，取閱、整理著浩如煙海的典籍。
“啊，你們來了。”
佩爾西亞頭也沒抬，只是隨口招呼了一聲，手中的筆卻在紙上飛速滑動，發出沙沙的輕響。
“稍等我一下，不然靈感馬上就要斷了。”
克蘭和莉雅對視一眼，都有些無奈地笑了。
兩人耐心地等了近十分鐘後，佩爾斯亞終於長舒一口氣，放下了筆。
幾乎在同一瞬間，那十幾個光構成的分身無聲消散，融入空氣。
她輕盈地從懸浮書桌上跳下，站到兩人面前，臉上帶著研究完成後的滿足笑容。
“搞定！說說吧領主大人，找我有甚麼事？”
她仰著小臉看著克蘭，面容雖然稚嫩，但目光裡卻滿是看透世間的滄桑。
“看你這副表情，是又遇到甚麼麻煩了？”
克蘭清了清嗓子，臉上的笑意斂去，神情變得嚴肅。
“佩爾西亞館長，我想向您請教一個詞。”
“哦？快說說。”佩爾西亞的銀色眼眸裡閃過一絲興趣。
“邪魔。”
當這兩個字從克蘭口中吐出。
圖書館內流動的光，飛舞的書，乃至空氣中浮動的塵埃，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佩爾西亞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那雙總閃爍著好奇與智慧的銀色眼眸，此刻卻變得無比凝重。
原本輕鬆的氛圍，被一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壓力徹底碾碎。
“領主大人，你在哪裡聽到的這個詞？”
佩爾西亞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判感。
克蘭的心臟重重一跳。
光是這個反應，就證明，他找對人了。
克蘭沒有隱瞞，將自己在黑雪區域的所見所聞，包括那塊不斷“生長”的詭異黑石，以及那個能夠擬態偽裝的“無面之影”，都詳細地描述了一遍。
隨著克蘭的講述，佩爾西亞的眉頭越鎖越緊。
當克蘭提到，那片被汙染的黑雪區域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擴張時，佩爾西亞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那聲嘆息裡，帶著一種與她外表年齡完全不符的，彷彿跨越了萬古的疲憊與沉重。
“看來有些東西，終究是關不住的。唉，跟我來吧。”
她轉身，示意兩人跟上。
她領著克蘭和莉雅，穿過一排排沉默矗立的書架，來到這片知識海洋的最深處。
在這裡，懸浮著一座由純粹光芒構成的巨大沙盤，看輪廓是一座無比宏偉的天空之城，靜臥於雲海之上。
佩爾西亞伸出小手，在沙盤上輕輕一點。
光影變幻間，整個沙盤的景象突然迅速變換，穿透無數雲層，最終來到一片無盡、冰冷的黑暗宇宙之中。
在這片黑暗的中央，懸浮著一座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巨大監牢：
它由無數閃爍著符文光芒的鎖鏈構成，中心則是一整塊龐大到難以想象的寒冰，不知冰層中存在著甚麼。
“這裡，就是星界用以囚禁那些禁忌存在的……虛空監牢。”
佩爾西亞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悵然。
“你說的那些黑鎧，那個‘無面者’，只是這座監牢裡最‘無害’的囚犯之一。”
她的手指在虛空監牢的某個區域劃過，那裡的影像被瞬間放大。
克蘭很快看到了一片混沌。
一片由蠕動的血肉、增生的腫瘤、破碎的肢體和無數眼球構成的，不斷翻滾吞噬著周圍光線的……混沌之海。
“領主大人，這就是你口中的‘邪魔’。”
佩爾西亞的語氣裡，是壓抑不住的忌憚。
“我們稱其為‘混沌穢土’。”
“它沒有固定的形態，沒有獨立的意志，它唯一的本能，就是同化與汙染。”
此刻，佩爾西亞的聲線裡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彷彿只是回憶，就足以讓她沾染上那份汙穢。
“它能同化一切，土地、生物、魔力，甚至……概念。一旦失控，它的擴散速度就再也無法控制，直到將整個世界都變成它的溫床。”
將整個世界都變成它的溫床？
這比克蘭想象的任何瘟疫，都要可怕一萬倍。
“但它並非沒有弱點。”佩爾西亞話鋒一轉，“聖光對它有極強的剋制效果。這也是為甚麼，當初是我們天使一族，將它徹底封印進了虛空監牢。”
莉雅看著那片令人作嘔的混沌之海，輕聲問道：“前輩，可它現在為甚麼會出現在北境？”
佩爾西亞沉默了。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
“因為有人……開啟了籠子。”
佩爾西亞的目光帶著怒意，彷彿穿透了時空，直視著那個隱藏在幕後的黑手。
“還記得我跟你們說過的那個‘偽神’嗎？那個竊走了一半‘鑰匙’，妄圖染指冰封之種力量的混蛋。”
“他釋放了那些‘黑鎧’與‘無面者’作為爪牙來追捕你，莉雅。現在看來，他開啟的恐怕不止一小片籠子了。”
佩爾西亞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混合著憤怒與憂慮的神情。
“那個混蛋……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放出了甚麼東西！他妄圖掌控這股力量，卻不知道那是一場足以吞噬整片大陸的災厄！
如你所說，邪魔的汙染已經開始在北境氾濫。如果那塊黑色‘隕石’，真的是‘混沌穢土’的核心碎片，那真相……恐怕比我猜測的還要糟糕。”
佩爾西亞緊緊攥著小拳頭，那張稚嫩的臉上，滿是痛苦與掙扎。
她在權衡，在做一個無比艱難的決定。
許久，她才鬆開拳頭，抬起頭，用一種克蘭從未見過的凝重目光，看著他們。
“想要徹底淨化那片被汙染的土地，阻止它繼續擴張，光憑我一個人的力量遠遠不夠。”
克蘭立刻問到：“那需要怎麼做？”
“我需要立即求援。”
佩爾西亞認真地回答道：
“我需要來自星界的，真正的支援。”
“您是說……天使？”
克蘭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喜色：“那不就是您和莉雅的同族？這不是很好嗎？”
有天使一族這種級別的超級勢力下場，甚麼“邪魔穢染”，想解決還不簡單？
然而，佩爾西亞並沒有露出哪怕一絲一毫輕鬆的表情。
她沒有再看克蘭，而是將目光緩緩地移到了莉雅身上。
那目光很複雜。
有憐惜，有不捨，還有一絲深深的、化不開的歉意。
莉雅被她看得有些不安，下意識地向克蘭身邊靠了靠，悄悄握緊了他的手。
“佩爾西亞前輩？”
“莉雅……對不起……”
佩爾西亞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即將破碎的嘆息。
“一旦我向星界求援，為了應對‘混沌穢土’這種級別的災難，降臨此地的必然是我們天使一族的女皇陛下。
以我對她的瞭解，她來到這裡後要做的第一件事，必然就是……”
佩爾西亞頓了頓，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擠出那句殘忍的話。
“為了重新加固那座已經出現裂痕的虛空監牢，她會收回那把‘鎖’。”
她那情緒複雜的目光中滿是不忍：
“她會來收回……已經被你徹底穩定和融合的……”
“冰封之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