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遠方那熟悉的、矗立於冰雪中的黑色城牆輪廓映入眼簾時,一股暖流自心底湧起。
回家了。
這個念頭,讓克蘭沉重到幾乎邁不開的腳步,重新灌注了力量。
又走了一段距離,克蘭的腳步忽然放緩。
他眯起眼睛,看見前方不遠處的雪地上,靜靜站著一個人影。
那身影纖瘦而熟悉,銀白色的長髮在北境灰白的天空下,如同凝結的月光。
是莉雅!
如此熟悉的輪廓哪怕隔得再遠克蘭也絕不會認錯!
克蘭的心臟似乎漏跳了一拍。
在那種汙穢、扭曲、足以逼瘋任何人的環境中待了太久,他此刻最想見到的就是她。
克蘭現在就想把她擁入懷中,感受她的體溫,告訴她自己安然無恙。
對於這位全心全意牽掛著自己的精靈少女,克蘭只想讓她先把那顆懸著的心放下來。
克蘭加快了腳步,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一絲笑意。
哦,不對。
現在的莉雅,或許已經不能再簡單地稱為少女了。
應該是……人妻才對。
然而,當距離拉近,他看清了莉雅臉上的神情時,那份喜悅瞬間凝固。
莉雅的眉頭微微蹙著,那雙總是盛滿溫柔的蔚藍色眼眸裡,此刻滿是克蘭從未見過的、冰冷的警惕與審視。
她就那麼站在那裡,明明是離他最近的人,卻隔著一道看不見的深淵。
克蘭心頭一跳,還沒等他開口,一聲清冷的呵斥便穿透了寒風。
“站住!”
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克蘭的腳步停下,看著莉雅,滿腹疑惑。
發生了甚麼?
她為甚麼用這種態度對自己?
“大聲告訴我,我的原名是甚麼?”
莉雅清冷的聲音再次傳來,彷彿他們倆初次見面時那樣,根本沒帶一絲一毫的溫度。
這個問題讓克蘭徹底愣住。
原名?為甚麼要說原名?
他腦子裡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不是答案,而是一連串的問號。
他張了張嘴,想走近幾步,問她是不是遇到了甚麼麻煩,或者乾脆先認個錯。
畢竟在不確定自己錯在哪裡的情況下,先道歉總是沒錯的。
“別過來!”
莉雅警告道,聲音裡的堅決讓他邁出去的半步僵在半空。
克蘭這才注意到,莉雅那隻垂在身側的右手,指尖正縈繞著肉眼可見的、細碎的冰晶——那是術式即將成型的前兆。
她這是在……防備自己?
不,是敵視。
克蘭臉上的疲憊與重逢的喜悅,像是被這股寒意瞬間凍結,然後寸寸碎裂。
他終於明白了:此時的莉雅是認真的,絕不是在鬧脾氣。
她是在確認,從那片鬼地方走回來的這個“東西”,到底還是不是她熟知的那個丈夫。
“莉雅,你先聽我……”
“回答我!”
話音未落,數十枚鋒利的霜影刃在她身後悄然凝結,閃爍著森然的寒光,刃尖齊齊對準了克蘭。
她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克蘭,眼眸裡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只有絕對的冷靜,和冷靜之下,那幾乎要溢位來的擔憂。
克蘭沉默了。
他看著莉雅眼中的警惕與決絕,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自己在那片連光都彷彿被吞噬的詭異森林裡,唯一的念想就是回來見她。
結果倒好,家門口第一道關卡,就是老婆親自設下的安檢。
莉蒂茜婭·賽琳娜,這就是莉雅的原名。
這個名字他當然記得,刻在骨子裡的那種。
克蘭看著莉雅那副決絕的模樣,確信自己再靠近一步,那些冰刃就會攢射而至。
他沉默片刻,壓下心頭的萬千思緒,選擇配合她。
“莉蒂茜婭·賽琳達。”
他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回答。
當這個名字落下的瞬間,克蘭清楚地看到,莉雅緊繃的身體明顯鬆弛了下來。
她身後那些蓄勢待發的霜影刃,也隨之化作冰晶消散在空氣裡。
那雙蔚藍色的眼眸中,冰冷的警惕迅速褪去,重新被熟悉的溫柔與後怕所填滿。
“真的……是你,克蘭。我都擔心死了!”
她快步向他走來,聲音裡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克蘭,你知道嗎,你是我今天見過的第八個‘克蘭’了。”
第八個?
克蘭聞言,心中也是一驚。
他立刻就明白了莉雅剛才那反常舉動的原因。
看來,那片邪魔穢染之地,比自己想象的還要詭異。
它不僅能汙染土地,製造怪物,甚至還能……製造出活生生的、能夠模仿他人的“冒牌貨”?
一想到有七個頂著自己臉的怪物在冷杉領附近徘徊,甚至試圖接近莉雅,一股怒火便從克蘭心底燒起。
“抱歉,我應該早點回來的。別擔心,現在沒事了。”
克蘭看著莉雅眼底那一抹揮之不去的疲憊,心中滿是疼惜。
莉雅搖了搖頭,她伸出手,似乎想像往常一樣抱住他。
可就在她靠近,指尖即將觸碰到克蘭衣角的瞬間,克蘭的眼神卻在剎那間變得冷厲。
他沒有任何預兆地向前踏出一步,直接扼住了眼前“莉雅”的脖子!
“呃——!”
呼吸突然受限,莉雅的眼中瞬間充滿了極致的錯愕與痛苦。
克蘭的手臂猛然發力,直接將她纖瘦的身體從地面上提了起來,高高舉在半空。
突如其來的窒息感讓“莉雅”的臉漲得通紅,她雙手胡亂地抓撓著克蘭的手臂,雙腿在空中無力地蹬踹著。
那雙美麗的蔚藍色眼眸裡,滿是無法理解的驚恐和被至親之人背叛的絕望。
她不明白,為甚麼一向最疼愛自己的克蘭,會突然對她下此毒手。
“克蘭……”
微弱的呼喚沒能讓眼前的男人湧現哪怕一絲的憐憫,單純比身體素質的話,哪怕一百個莉雅都遠遠比不上克蘭。
僅僅幾秒後,莉雅那美麗的面龐便已因缺氧而逐漸泛紫,窒息的痛苦也讓她掙扎的幅度越來越弱。
克蘭面無表情地看著在自己手中垂死掙扎的“莉雅”,那張與他妻子一模一樣的臉上,此刻佈滿了痛苦與哀求。
但他的手,沒有絲毫鬆動。
“是嗎?”
他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一絲一毫的情感波動。
“那麼,你就是我今天遇到的第一個冒牌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