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龍降落的狂風吹散了領主府前的積雪，也捲起了人們高昂的歡呼。
克蘭和莉雅剛從龍背上下來，就被一群人圍了個水洩不通。
不過這次，走在最前面的並非瑪爾塔或威里斯，而是一隊身形矯健、氣勢彪悍的雪豹族獸人。
他們有著白色的耳朵和尾巴，見到克蘭，立刻單手撫胸行了一禮。
“領主大人，霜牙氏族的貿易隊，向您報到。”
克蘭的視線越過他，看到了後方一輛輛堆滿貨物的雪橇。
雪橇上，一塊塊泛著紅銅色光澤的金屬錠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扎眼。
“看來你們成功了。”
克蘭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全靠您派出的指導人員。”
為首的獸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恩希爾族長讓我代他向您致以最誠摯的謝意。這是他的親筆信。”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用獸皮精心包裹的信函。
克蘭展開信，恩希爾那遒勁有力的字跡躍然紙上。
信中除了表達感謝，還詳細闡述了對後續合作的構想，甚至提出希望能派遣一部分族中年輕人來冷杉領交流暫住，學習技術和文化。
一個開放、且充滿遠見的盟友。
克蘭收起信，心中對這位雪豹族長又高看了幾分。
“回去告訴恩希爾，他的提議我同意了。冷杉領歡迎所有懷揣善意的人。”
這讓那名雪豹獸人高大的身軀微微一震，隨即，他撫胸的右手更加用力，低頭應道：“是！”
送走霜牙氏族的隊伍，克蘭牽著莉雅的手，漫步在領地裡。
道路兩旁，精靈風格的木屋與獸人風格的帳篷建築和諧共存，獸人巡邏隊邁著整齊的步伐經過，向他們行禮。
遠處，來自傳教團的修女正微笑著給孩子們講著故事。
一切都欣欣向榮，克蘭心中感慨萬千。
冷杉領從最初那個僅有四百人的破落村莊，到如今這座多族融合的繁榮城鎮，這條路走得並不容易。
他側頭看向身邊的莉雅，精靈公主的身份，讓他和整個精靈王國成了最堅實的盟友。
愛操心的精靈女皇緹坦妮婭，甚至將瑟芮婭長期派駐了過來。
按克蘭的話說，他感覺這位不苟言笑的劍聖大人更像是個陪嫁的。
說起瑟芮婭，克蘭倒是覺得她最近順眼了不少。
或許是因為之前被無面者控制，對自己出手而心懷愧疚，這位曾經渾身帶刺的精靈劍聖，如今收斂了所有鋒芒，像一柄歸鞘的利劍，安靜地履行著護衛的職責。
克蘭不在乎她心裡怎麼想，只要她別再像先前那樣盯著自己的就行。
都已經結婚了，那啥都好幾天了，還想怎麼樣嘛！
巡視完領地，克蘭回到城堡的書房，攤開一張巨大的白紙。
莉雅則捧著一本從佩爾西亞那借來的古籍，安靜地坐在旁邊的沙發上，偶爾抬眼看看他，唇邊便會漾開一抹溫柔的笑意。
嗯……好像和之前比也沒甚麼變化嘛！
此時，書房裡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克蘭的筆下，一艘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船隻輪廓正逐漸清晰。
它沒有高聳的桅杆和巨大的船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高高聳立的煙囪和位於船身兩側的巨大蹼輪。
蒸汽輪船。
只要它能成功下水，冷杉溪這條連線南北的黃金水道，就將徹底被盤活。
到那時，無論是貨物運輸還是人員往來，效率都將得到大大提升，而且對於風力的要求能降低很多。
克蘭沉浸在自己的設計中，一遍遍地修改著細節，計算著每一個部件的尺寸和材料。
他太過專注，以至於連房門被敲響都沒察得。
“領主大人。”
瑟芮婭的聲音將克蘭從圖紙中喚醒，“巡邏隊在領地南邊的森林邊緣，發現了一個人。”
瑟芮婭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凝重，“她……很強。”
克蘭放下筆，能被七階精靈劍聖評價為“很強”的，絕非等閒之輩。
“甚麼人？”
“不知道。”瑟芮婭搖頭，“她沒有表露敵意，只是站在那裡，似乎在等甚麼人。巡邏隊不敢靠近，只能遠遠監視。”
克蘭心中一動，與沙發上的莉雅對視了一眼。
兩人幾乎同時想到了一個可能。
“我去看看。”克蘭站起身，“瑟芮婭，麻煩你留在城堡，以防萬一。”
“我和你一起去。”
莉雅也站了起來，走到他身邊，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當克蘭和莉雅抵達領地南邊的森林邊緣時，天色已近黃昏。
夕陽的餘暉將整片雪地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
就在那片橘紅色的盡頭，森林的陰影之中，靜靜地站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人。
她穿著一襲款式簡單的藍色長裙，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卻依然掩蓋不住那份彷彿與生俱來的高貴；一頭冰藍色的長髮如瀑布般垂落，在晚風中輕輕飄動。
她的容貌極美，美得不似凡人，帶著一種冰雕雪砌般的精緻與冷漠。
但是，她並不是人類。
因為那雙冰晶般的豎瞳，正一瞬不瞬地望著冷杉領的方向，眼神複雜，有探究，有警惕，還有一絲……笨拙的不知所措。
是她。
小白的母親，寒獄霜淵·玻列琉斯。
只是這一次，她沒有維持那足以遮天蔽日的巨龍形態，而是以人類的姿態，降臨在了這片土地上。
確認她身份的那一瞬間，克蘭眼瞳中的血紅色突然蔓延，惡魔血脈在體內沸騰——他可沒忘記先前她差點讓莉雅喪命的事情。
但似乎是感覺到了克蘭的情緒，莉雅連忙抱住了他的胳膊，踮起腳湊到克蘭耳邊低聲道：
“克蘭……別衝動，相信我，她這次來沒有惡意的。”
聽到莉雅的安撫，克蘭才深呼吸了一口，眨眼間瞳孔中的紅色已經悄然褪去。
感受到克蘭和莉雅的到來，玻列琉斯緩緩轉過頭。
她的目光落在兩人身上，那股屬於遠古霜龍的威壓，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凝滯起來。
但她並沒有動手，只是抿著嘴唇，似乎在組織語言。
“我……”
她終於開口，聲音清冷，像冰塊碰撞，“我只是想來……看看它。”
這個“它”，指的自然是小白。
克蘭還沒說話，莉雅便微笑著上前一步：
“當然可以，我們上次就說好了，您隨時可以來看它。它也很想您。”
隨後，她朝遠方呼喚了一聲。
玻列琉斯的表情出現了一絲鬆動，那雙冰冷的眼眸裡，似乎有某種情緒在融化。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龍吼，一道龐大的白色身影以驚人的速度衝了過來。
正是被莉雅呼喚而來的小白。
它和先前一直畏懼著不敢靠近的那個雪白團子完全不同了。
如今的它已是冰霜巨龍的體型，但出於對成年龍的本能畏懼，小白在距離玻列琉斯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小白那巨大的頭顱低垂，用覆蓋著冰鱗的鼻尖小心翼翼地蹭著玻列琉斯的裙襬，喉嚨裡發出委屈的低吼。
玻列琉斯整個身體都僵住了。
她伸出手，想要像莉雅那樣溫柔地撫摸孩子的頭，可動作卻顯得無比僵硬。
她嘗試了兩次，最終還是把手放在了小白的背上，輕輕地、笨拙地拍了拍。
小白如今被喂得白白胖胖的，看來確實沒受過甚麼委屈，玻列琉斯也就放下心來。
看著眼前這幅略顯滑稽的母子重逢畫面，克蘭一直緊繃的神經才慢慢放鬆了下來。
看來，她確實不是來找麻煩的。
莉雅看著這一幕，眼中滿是溫柔。
她走到克蘭身邊，輕聲說：“你看，她在努力學著當一個好媽媽呢。”
克蘭點點頭，目光卻落在了玻列琉斯身上。
這位曾經試圖毀滅一切的霜龍，此刻正手足無措地應對著自己孩子的撒嬌。
這種反差，讓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或許，盟友的名單上，又可以多加一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