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列琉斯僵硬的動作，在小白親暱的磨蹭下，一點點變得柔和。
她不再試圖去模仿莉雅的溫柔，而是用屬於她自己的方式，將寬大的手掌覆在小白的頭頂。
她的額頭，輕輕抵上小白碩大的龍首。
那一刻，彷彿有甚麼東西在她心中碎裂開來。
冰涼的藍色淚水，順著她精緻的臉頰滑落，滴落在雪地上，瞬間凝結成剔透的冰珠。
她閉上眼，唇瓣微動，一段無比玄奧又富有韻律的龍語從她口中低聲吟誦而出。
那不是咒語，更像是一首古老的搖籃曲，飽含著失而復得的喜悅、長達數百年的悔恨，以及一個母親對孩子最深沉的歉意。
小白安靜地聽著，巨大的龍目中也泛起了淚滴。
它能聽懂，那是獨屬於它們血脈的語言，是刻印在靈魂深處的呼喚。
許久，吟誦聲止。玻列琉斯用手背抹去淚痕，輕輕拍了拍小白的面龐。
她向後退開一步，轉身，不再看任何人。
她身上那襲簡約的藍色長裙，在一陣冰藍色的光華中寸寸碎裂，又在光華中重組成一片片閃爍著寒光的龍鱗，緊密地覆蓋在她玲瓏有致的軀體上。
“呼——”
海嘯般的冰霧以她為中心轟然爆發，瞬間吞沒了她的身影，也將周遭的溫度降至冰點。
克蘭下意識地將莉雅護在身後，像是撐開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了那刺骨的寒意。
冰霧中，傳來骨骼爆裂重組的恐怖聲響。
一個龐大的陰影在霧氣裡迅速膨脹、拔高，彷彿一座山巒拔地而起。
當冰霧被一股無形的氣浪猛然吹散時，一頭真正的遠古巨龍，展現在了克蘭和莉雅的面前。
她的身軀遠比小白龐大，長度接近百米，每一片龍鱗都如同最純淨的冰晶雕琢而成，在夕陽的餘暉下折射出瑰麗而致命的光芒。
猙獰的骨刺從她的脊背一路延伸至尾端，巨大的龍翼收攏在身側，翼膜上流動著肉眼可見的霜白寒氣。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那股源自血脈頂端的威壓，就足以令萬物臣服。
這才是寒獄霜淵，行走於世間的天災。
與她相比，如今的小白，就像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
玻列琉斯低下那顆山岩般巨大的頭顱，用鼻尖輕輕碰了碰小白，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
隨後，她雙翼猛地展開，遮蔽了半邊天空，捲起的狂風將森林邊緣的樹木壓得彎下了腰。
她沖天而起，龐大的身軀以一種與體型完全不符的矯健，瞬間沒入雲層。
小白在原地猶豫了片刻，它回頭看了看莉雅和克蘭，又抬頭望向母親消失的方向，最終還是扇動翅膀，發出一聲嘹亮的龍吟，緊隨其後追了上去。
很快，天空中只剩下兩道在雲層中若隱若現的龍影。
看著這一幕，莉雅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
不知為何，她竟有些羨慕。
她靠在克蘭的懷裡，感受著他有力的心跳，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另一幅畫面。
一個有著克蘭黑髮和自己蔚藍眼眸的小小身影，正邁著蹣跚的步子，朝他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自己……真的能當好一個母親嗎？
她會像緹坦妮婭女王那樣，因為使命而不得不將孩子關在冰冷的星辰棺裡嗎？還是會像玻列琉斯這樣，笨拙到不知如何表達自己的愛？
“在想甚麼？”克蘭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他低頭，看著懷中少女臉上那抹混雜著嚮往與不安的神情。
“沒甚麼。”莉雅搖搖頭，將臉頰貼在他的胸口，聲音悶悶的，“只是覺得，他們能這樣在一起，真好。”
克蘭沒說話，只是收緊了抱著她的手臂。
他太瞭解莉雅了，這句“沒甚麼”背後，藏著一整個星空的心事。
“是嗎？”他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可我怎麼感覺，你似乎在考慮生孩子的事？”
莉雅的臉頰瞬間就紅了，她抬起頭，有些羞澀地瞪了他一眼。
“我……我才沒有！”
“好好好，你沒有。”
克蘭笑著投降，然後低頭，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莉雅，請告訴我，你在擔心甚麼？”
他的目光溫柔又專注，彷彿能看透她所有的偽裝。
莉雅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垂下眼簾，輕聲吐露了心聲：
“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當一個好母親。我的母親……似乎從來沒有甚麼時間陪伴我；而玻列琉斯……她甚至不知道該怎麼陪伴自己的孩子。”
她攥緊了克蘭的衣角，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我怕……我會變成她們那樣。”
克蘭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揪了一下。
他輕輕捧起她的臉，讓她的目光看著自己。
“莉雅。”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甚麼都不用去想，你只要知道我們的孩子，會擁有全世界最愛他的父母。”
他頓了頓，又忍不住笑了。
“再說了，就算你是個笨拙的媽媽，那不還有我這個忙亂的爸爸嗎？大不了我們倆一起手忙腳亂，到時候說不定還得靠孩子來照顧我們呢。”
“真是的，又取笑我。”
莉雅被他這番話逗得破涕為笑，眼角還掛著淚珠，卻已經笑彎了眉眼。
她伸出拳頭，不輕不重地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哪有你這樣的。”
“我就是這樣的。”
克蘭順勢抓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一下，然後湊到她耳邊，用只有他倆能聽到的聲音說：
“而且，雖然月華週期結束了，但誰說得準呢？要不……今晚我們再複習一下？”
莉雅的臉“轟”的一下，從臉頰紅到了耳根，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好看的粉色。
她把頭埋進克蘭懷裡，再也不肯抬起來了。
克蘭本以為玻列琉斯會就此把小白“拐”走，再也不回來了，可看著莉雅絲毫沒有擔心的樣子，他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
他選擇相信她，也相信小白。
果不其然，不過幾分鐘後，雲層中便再次傳來了龍吟。
玻列琉斯帶著小白，重新降落在了這片樹林間。
或許，只有在那片不受打擾的、廣闊無垠的天際，母子之間才能進行一場真正坦誠的交流。
冰霧再次瀰漫又散去，玻列琉斯恢復了那副冰雕雪砌般的人類形態。
她走到莉雅面前，在莉雅驚訝的目光中，微微欠身。
“上一次，是我被憤怒衝昏了頭腦。”
玻列琉斯的聲音依舊清冷，但不再有那份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暴戾，“我不該……對你出手，抱歉。”
她自覺虧欠。
不僅因為對方悉心照顧了自己的孩子，更因為在自己最絕望的時候，反而是這個被自己傷害過的精靈少女，給了自己一線生機。
她抬起頭，那雙冰晶般的豎瞳直視著莉雅，似乎做出了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我欠你一條命。”
她咬了咬牙，右手化作閃爍著寒光的龍爪，毫不猶豫地刺向自己左胸的位置。
“噗嗤——”
五根利爪穿透了衣物，深深地嵌入了血肉之中。
冰藍色的龍血瞬間染藍了她的指縫。
莉雅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自殘舉動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想要上前阻止。
“請別過來，我……沒事的。”
玻列琉斯低喝一聲，制止了莉雅的腳步。
她忍著劇痛，龍爪在胸口摸索著，然後用力一摳。
只聽一聲令人牙酸的撕扯聲，她竟硬生生地，從自己靠近心臟的位置，活活扯下了一片小小的龍鱗！
那片龍鱗不過指甲蓋大小，通體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冰藍色，邊緣還帶著一縷尚未凝固的、散發著恐怖寒氣的龍血。
做完這一切，玻列琉斯的臉色變得煞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但她的眼神，卻帶著一種償還了債務般的釋然。
“請收下吧。”
她的聲音因痛苦而有些顫抖，“這是我……對你的賠禮。雖然有些遲，但是……真的很感謝你。”
她鬆開手，那枚小小的龍鱗並沒有掉落，而是在一股柔和力量的控制下，緩緩地向莉雅飛去。
莉雅下意識地伸出雙手，將它穩穩捧在手心。
龍鱗入手冰涼，卻不刺骨，反而有一種溫潤的質感。
一股難以想象的精純冰霜魔力，從龍鱗中源源不斷地湧出，順著她的掌心融入四肢百骸。
僅僅是握著它，莉雅就感覺自己體內的魔力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恢復、增長。
彷彿整個北境遊離的冰元素，都在以她為中心匯聚而來。
此時，克蘭的眼前，也如期彈出了一行說明文字：
【霜龍心鱗：遠古霜龍心臟旁誕生的唯一一片逆鱗，蘊含著其生命本源。此物極其珍貴，是所有冰系術士的至寶。】
【效果：周圍的任何遊離能量，都將被動地吸收並轉化為最精純的冰屬性魔力，源源不斷地補充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