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涅的試用期，在卡爾奇斯城一個晴朗的早晨開始了。
他站在大市場的入口，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深藍色禮服，胸前口袋裡整齊地插著十張嶄新的“冷杉銀卡”。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帶著一種源自帝都首席財務官的自信。
在他看來，這個任務簡直是手到擒來。
免費辦理，消費打折，還能兌換緊俏商品，只要腦子正常的人，都不可能拒絕這種好事。
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完成任務後該如何向那位領主大人規劃下一步的金融推廣計劃。
他的第一個目標，是街角一個生意不錯的肉鋪老闆。
老闆是個膀大腰圓的壯漢，正揮舞著砍刀，將一大塊豬腿分割成塊。
“下午好，老闆。”
羅涅走上前，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禮貌微笑，“我來自領主府，想向您推薦一種全新的、能讓您生意更便捷的支付方式。”
肉鋪老闆停下手中的活計，用油膩的圍裙擦了擦手，狐疑地打量著眼前這個衣著光鮮的男人。
“支付方式？銅鷹不好用嗎？”
“當然好用，但這個更好。”羅涅取出一張冷杉銀卡，遞了過去，“您看，這張卡片，可以儲存您的錢。客人付賬，您收錢，都不需要再數那些沉甸甸的銅鷹和銀狼。
而且，現在辦理，您在大市場內指定的店鋪消費，還能享受九五折優惠。”
老闆接過那張小鐵片，翻來覆去地看，用粗壯的指頭彈了彈，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他皺起眉頭，把卡片扔回給羅涅，眼神裡充滿了不信任。
“鐵片子？你想用一塊破鐵片換我辛辛苦苦砍肉賺來的錢？”
他抄起砍刀，往案板上重重一剁，木屑飛濺，“滾！別耽誤我做生意！再敢來胡說八道，這把刀可不是吃素的！”
羅涅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著那把還沾著肉末的砍刀，明智地選擇了後退。
開局不利。
他這麼告訴自己，只是個例。
於是，他又找到了一個賣蔬菜的老農。
老農聽完他的介紹，把錢袋子捂得更緊了，連連擺手：“不行不行，我的錢放在家裡的瓦罐裡最安全，誰也偷不走。”
他又去問一個賣陶器的行腳商。
對方聽完，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領主大人是不是沒錢了？想用這玩意兒騙我們的積蓄去打仗？”
一個上午過去，除了給自己辦了一張卡，羅涅一張卡都沒推銷出去。
他得到的只有白眼、嘲諷和各種各樣的陰謀論。
他那身考究的禮服和優雅的談吐，在這些為生計奔波的普通人眼中，非但沒有增加可信度，反而成了“騙子”的標籤。
午後，羅涅坐在市場邊一個不起眼的石階上，神情有些落寞。
他看著人來人往的街道，第一次對自己引以為傲的專業知識產生了懷疑。
他能清晰地計算出整個王都的稅收，卻無法說服一個賣肉的屠夫相信一張鐵片和金龍等價。
他錯在哪裡？
他看著一個婦人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裡三層外三層地開啟，小心翼翼地數出幾枚銅板，買了一小袋麵粉。
婦人臉上那滿足而踏實的表情，深深刺痛了羅涅。
他瞬間明白了。
他一直在講未來的便利，講宏觀的經濟，卻忽略了這些人對“錢”最本質的訴求——安全感。
那是可以攥在手心裡的重量，是藏在床板下的心安，是看得見摸得著的、賴以生存的保障。
一張冰冷的鐵片，無論你說得多麼天花亂墜，都無法給予他們這種感覺。
更重要的是，他意識到，自己當那個高高在上的首席財務官太久了。
身居高位太久，就很難聽到來自底層的聲音。
羅涅習慣了下達命令，習慣了用資料和報告說話，早已忘記了該如何與這些最底層的人民溝通。
他和他們之間，早就隔著一道看不見，卻又可悲的厚障壁了。
羅涅自嘲地笑了笑。
看來，想要完成任務，光靠嘴皮子是不行了。
他得換個思路。
他忽然想起在帝都時，那些想找財政部借款的商人是怎麼做的。
他們不會直接來找他，而是會先去拜訪他的副官，或是與他相熟的貴族。
推銷這東西，果然還是得從親友和熟人下手啊！
那麼，誰是他在這裡的“熟人”？
誰在這裡有足夠的信譽，能讓人們願意嘗試新鮮事物？
一個名字立刻浮現在羅涅的腦海裡——阿萊雅。
金獅商會的管事，一個精明、務實，又對新事物充滿好奇心的女人。
而且，她手下有大量的商隊和夥計，如果能說服她，就等於一次性開啟了幾十上百個突破口。
羅涅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眼神重新恢復了銳利。
他徑直走向金獅商會在卡爾奇斯城的臨時辦事處。
阿萊雅正在核對一批貨物的清單，聽到通報說羅涅求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位前帝都首席財務官，不是應該在市場上為了那十張卡的業績焦頭爛額嗎？怎麼有空來找自己？
“羅涅先生，真是稀客。”
阿萊雅放下手中的羽毛筆，微笑著起身迎接，“是甚麼風把您給吹來了？莫非是您的‘銀卡’業務，遇到困難了？”
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揶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羅涅的臉頰微微一熱，但還是保持著鎮定。
“阿萊雅小姐見笑了。我今天來，是想邀請您，成為我們冷杉銀卡的第一位使用者。”
他看著她，眼中閃爍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期待。
“哦？”阿萊雅故作驚訝地挑了挑眉，纖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我為甚麼要當您的第一個使用者？聽我的夥計說，大家似乎都把您當成了騙子。
羅涅先生，您這身禮服，可不像是在市場上摸爬滾打了一上午的樣子。”
她的話語帶著一絲俏皮的調侃，卻也透著精明。
“因為金獅商會從不錯過任何一個賺錢的機會。”
羅涅沒有繞圈子，直接切入正題，只是在提到“賺錢”二字時，目光不自覺地在阿萊雅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想從她眼中捕捉到一絲別樣的光芒，“而我，現在就給您展示這個機會。”
他沒有再多費口舌，只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阿萊雅看著他那雙寫滿認真的眼睛，被他眼中那份執著觸動。
喲，這位腦子一根筋的男人居然會主動邀請自己？真是難得，她要是不去可就太失禮了。
她倒想看看，這位平日裡一絲不苟的財務官，到底要怎麼說服自己把金龍換成一張小鐵片。
阿萊雅輕笑一聲，起身，步態優雅地跟上。
兩人來到大市場專設的試點區域。
這裡有一個簡易的木製櫃檯，掛著“冷杉領工商銀行（試點）”的牌子。
兩名衛兵站崗，一名文員坐在玻璃幕牆的後面。
“請看。”羅涅從錢袋裡拿出五枚嶄新的銀狼，放在櫃檯上。
“這是我的錢。”
他將一張編號為的銀卡遞給文員，文員將卡片放在一個連線著格里芬計的奇特金屬底座上。
“存入五枚銀狼。”
文員操作了一下，格里芬計的指標輕微地跳動了幾下。
隨後，他將卡片還給羅涅，還帶回了一張記載相關存款資訊的紙條。
羅涅將卡片遞給阿萊雅，指尖不經意地觸碰到她的手指，又迅速縮回，彷彿無事發生。
“現在，這五枚銀狼的價值，已經儲存在這張卡里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阿萊雅將信將疑地接過卡片，除了感覺入手微沉，和普通的鐵片沒甚麼區別。
她輕輕摩挲著卡片冰冷的表面，目光卻忍不住瞥向羅涅，想從他臉上看出些甚麼。
“然後呢？”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好奇，也帶著一絲期待。
“然後，您可以隨時把它換回來。”羅涅示意阿萊雅將卡片交給文員。
“兌換五枚銀狼。”
文員重複了一遍剛才的操作，格里芬計的指標反向跳動。
接著，他從抽屜裡數出五枚一模一樣的銀狼，整整齊齊地擺在櫃檯上。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錢從實體變成了卡里的資訊，又從資訊變回了實體，分毫不差。
阿萊雅的眼睛亮了起來。她明白了，這套系統的核心不是那張卡，而是這個可以隨時存取的“銀行”。
她看著羅涅，眼中閃爍著欣賞的光芒。
“很有趣的設計。”
她承認道，“但是，風險呢？萬一這張卡壞了，或者被偷了，我的錢不就沒了嗎？”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她很好奇羅涅接下來會是甚麼反應。
“問得好。”羅涅似乎就在等她這個問題，他向前一步，拉近了兩人的距離，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首先，卡片上有密碼輪盤，不知道密碼，偷了也用不了。其次，我們實行實名制，一旦遺失，您可以立刻憑身份證明掛失，裡面的錢一分都不會少。”
他看著阿萊雅，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甚至帶上了一絲承諾的味道。
“我以我個人的名義向您保證，只要您辦理的這張卡出現任何非您本人操作造成的損失，我，卡爾·羅涅，將以雙倍的金額賠償給您。”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似乎在等待她的回應。
阿萊雅怔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帝都貴族，而是一個為了推行自己的理念，不惜賭上個人榮譽的實幹家。
這種孤注一擲的魄力，遠比任何花言巧語都更有說服力。
而且，讓這位一向驕傲的羅涅先生欠自己一個人情，這種感覺似乎也相當不錯。
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接過了羅涅遞來的申請表和羽毛筆，指尖輕輕在他掌心劃過。
“好吧，羅涅先生，看在你這麼有誠意的份上，我就當你的第一個客戶。”
她在羊皮紙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筆跡娟秀，“不過，這個人情，我可記下了。以後，您可要好好還我。”
她抬起眼，目光與他交織，唇邊的笑意更濃。
片刻之後，一張刻著獨一無二編號的冷杉銀卡，交到了阿萊雅手中。
卡片的右上角，用精細的工藝蝕刻著一串數字。
“感謝您的信任，阿萊雅小姐。不如……我請您喝一杯？”
“樂意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