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羅涅站在那高聳的石牆下，提出求見領主克蘭的請求時，得到的卻是令人失望的回覆。
“非常抱歉，先生。”
守門的衛兵身姿挺拔，語氣不卑不亢，“領主大人今日並不在城堡內處理公務。”
“那他去了哪裡？我能否知道他大概的返回時間？”
羅涅追問，能從帝都來一次冷杉領並不容易，這對他而言很重要。
下次再來，就不知道還要等多久了。
“領主大人的行程我們無權過問，也無法告知，抱歉。”
衛兵微微躬身，話語裡的意思很明確：無可奉告。
羅涅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
他看著衛兵那張年輕卻堅定的臉，心中非但沒有惱怒，反而對那位素未謀面的領主評價又高了一層。
連最底層的衛兵都有如此的紀律性和職業素養，可見其內部管理的水準之高。
反正，換做帝都的那些衛兵估計早就開始動手動腳了。
只是未能見到本人，終究是有些遺憾。
羅涅轉身離開城堡，決定繼續自己的市場走訪。
他需要更多的一手資料，來構建對這片土地的全方位認知。
不知不覺間，午後的陽光變得柔和，腹中也傳來一陣空虛。
一股混合著黃油、蜜糖與烤水果的香甜氣息順著街道飄來，精準地抓住了他的嗅覺。
他循著香味，走進了一家門面不大卻異常熱鬧的甜品店。
店內的客人幾乎坐滿了，空氣中瀰漫著溫暖的甜香與人們輕鬆的交談聲。
羅涅的目光在店外掃過，最終落在路邊一個剛剛空出來的雙人桌上。
他走過去坐下，向侍者點了一份招牌的烤蘋果派和一杯溫水，離開前簡單吃點東西吧。
羅涅不喜歡喝酒，因為他需要足夠清醒的頭腦保持理性的分析。
等待餐點的時候，他的目光被鄰桌吸引。
那是一對極為惹眼的年輕男女：
男人有著一頭在這片大陸上極為罕見的黑髮，眼眸深邃而明亮，正低聲與對面的女精靈說著甚麼。
而那名女子，擁有一頭瀑布般的銀色長髮，肌膚勝雪，五官精緻得如同神明最完美的造物，蔚藍的眼眸裡盛滿了溫柔的愛意，正專注地凝視著男人。
女精靈的那頭銀髮還是挺扎眼的，怪不得他們身旁沒甚麼人坐。不過，他對這個又無所謂。
一對新婚夫妻嗎？羅涅心中閃過這個念頭。他們之間那種自然而親暱的氛圍，騙不了人。
尤其是那位銀髮精靈，她看向男人的眼神溫柔得幾乎能將冰雪融化。
他很快收回了目光，將注意力放回自己的事情上。
蘋果派被端了上來，酥皮烤得金黃，內餡散發著誘人香氣。
羅涅拿起叉子，正準備享用，鄰桌的談話聲卻不經意地飄入了他的耳朵。
“……所以，我們不能只做存錢和取錢的業務，那太初級了。”
是那個黑髮男人的聲音，清晰而沉穩，“銀行的作用，是把零散的錢都集中起來，形成一大筆可用的資金。”
羅涅的動作停住了，他下意識地放緩了呼吸，豎起耳朵。
“有了這筆錢，我們能做的事情就太多了。”
男人繼續說著，語氣裡帶著一種規劃未來的興奮，“比如，向那些想擴大生產的工坊主提供借款，幫助他們購買新的原材料，僱傭更多的工人。
他們的生產力提升了，就能製造更多商品，領地也能收更多稅，同時還創造了工作，讓更多人有錢消費。這是一個良性迴圈。”
“再比如，我們可以用這筆錢進行更大規模的建設。修建更寬闊的道路，建立更多的公共設施，甚至是投資新的技術。
這些投入短期看是花錢，但長期來看，帶來的好處是無法估量的。”
這個男人沒有刻意收斂聲音，因此羅涅聽清他說的話並不難。
借款、建設、投資……對方所說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切中了他多年來在帝國財政部苦苦思索卻難以推行的改革核心。
帝國的體系太臃腫，利益集團盤根錯節，任何一項改革都會觸動無數人的利益，因此舉步維艱。
可在這個男人嘴裡，這些複雜深奧的道理，卻被拆解得如此簡單、清晰，彷彿一條條清晰可見的路徑，通往一個註定繁榮的未來。
“可是……”
那個銀髮精靈的聲音柔柔地響起，帶著一絲擔憂，“把錢借給別人，萬一他們不還怎麼辦？”
“哦？這個問題很有趣哦！”
男人輕笑一聲，語氣裡滿是寵溺，“客觀上來說，比起精靈，人類社會出現這種問題並不奇怪，甚至可以說是稀鬆平常。
因此要降低借錢不還的風險，那就需要一套完善的評估和記錄體系。
在借款前，我們當然要對借款人的家底、信譽、經營狀況做詳細的調查。
信譽好的，我們可以給更低的利息和更多的錢；有過不良記錄的，則要提高門檻甚至直接拒絕。
我們要讓所有人明白一個道理：信譽，本身就是一種財富。”
啪！啪！啪！
清脆的掌聲突兀地響起，在甜品店嘈雜的環境中並不算響亮，卻足以讓鄰桌的交談停下。
克蘭和莉雅一同轉過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羅涅這才驚覺自己做了甚麼。
他看著自己還停在半空中的手，臉上閃過一絲窘迫，連忙放下手，起身對著克蘭微微躬身。
“這位先生，實在不好意思。”
他的聲音裡帶著誠懇的歉意，“我不是有意偷聽，只是您的想法很有遠見，我一時沒忍住，情不自禁……”
他很少如此失態，但對方描繪的金融藍圖，對他這個領域的專業人士來說衝擊力實在太大了。
雖然有些異想天開，但如果真的能實現的話，好處也是極為可觀的！
克蘭看著眼前這個衣著考究、一絲不苟的男人，眼中也流露出幾分好奇。
普通人聽自己這番話，多半是雲裡霧裡，但這人非但聽懂了，還給出瞭如此評價。
顯然，他不是一般人。
“克蘭，”莉雅的聲音極輕地在他耳邊響起，“他是一位四階的金屬性術士，魔力很凝練，實力不弱。”
四階術士？克蘭心中瞭然。
一個實力不俗的術士，卻待人謙遜有禮，而且對經濟有如此深刻的理解，顯然是某個家族的實幹型貴公子。
家業、教養和努力，這幾樣東西對方顯然都不缺。
“請坐，先生。”
克蘭微笑著示意，“感興趣的話，不妨一起聊聊？”
羅涅這才重新坐下，順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口與衣襬：
“先生剛才提到的信譽記錄體系，實在是太棒了。”
羅涅忍不住想繼續探討下去，“將無形的‘信譽’量化，並與借錢直接掛鉤，這不僅能最大程度降低風險，更能從根本上改變整個市場的商業風氣。
只是，這套體系的建立，需要極為龐大和準確的記錄，以及一個絕對公正的執行機構。不知先生對此有何想法？”
克蘭笑了。
這傢伙，顯然不只是打算聽聽而已，直接開始進行可行性分析了。
“記錄，可以從日常交易中來。每一筆‘冷杉銀卡’的消費、每一次的借款申請與償還，都會被記錄。
至於執行機構，自然就是‘銀行’本身。它的公正性，由領主的信譽來保證。”
克蘭不緊不慢地回答，同時也在反向試探，“只是聽先生的口氣，似乎對帝國錢財的運作頗為熟悉？”
羅涅的眼神微微一凝。
對方只憑一句話，就點出了他話語中隱藏的背景。
“略知一二。”
他沒有直接承認，而是話鋒一轉，由衷地讚歎道，“卡爾奇斯城如今的商業氣氛，是我見過最健康的。收稅透明，物價公開，市場活躍且有秩序。
那位克蘭領主，當真是一位治理才能出眾的人，我這次本想拜訪他。”
他看著克蘭，眼中帶著一種專業人士尋覓同道的渴望與遺憾。
“只可惜，今天沒能見到他，實在是此行最大的遺憾。”
話音落下，羅涅清楚地看到，對面那個黑髮男人端起水杯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的嘴角似乎在抽動，肩膀也開始輕微地抖動，像是在極力忍耐著甚麼。
那雙深邃的黑眸裡，笑意幾乎要滿溢位來，卻被他強行壓了回去，憋得臉都有點紅了。
就連他身邊那位文靜美麗的銀髮精靈，也忍俊不禁地別過頭去，用手帕輕輕捂住了嘴，肩膀一聳一聳的。
羅涅愣住了。
自己說錯了甚麼嗎？
遺憾沒見到領主，這件事很好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