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涅看著對面那對年輕男女，一個憋得滿臉通紅，一個用手帕捂著嘴，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難道說那位克蘭領主其實聲名狼藉，自己這番誇讚正好拍在了馬腿上？
不對，城裡的景象和民眾的反應做不了假……
羅涅的腦子飛速運轉，試圖從剛才的對話中找出任何可能存在的語病或忌諱。
難道在北境，“遺憾”這個詞有甚麼特殊的貶義？
又或者，自己作為一個外來者，如此直白地評價一位領主，在北境文化裡本身就是一種冒犯？
“咳，咳咳！”
克蘭終於沒忍住，劇烈地咳嗽了幾聲，才勉強把笑意壓了下去。
他放下水杯，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花，對上一臉茫然的羅涅。
“抱歉。”
克蘭清了清嗓子，臉上還帶著未消的笑意，“我只是覺得……你看這不就巧了嗎？”
他伸出手，臉上掛著一種混合了歉意與揶揄的笑容。
“你好，羅涅先生。我就是你此行最大的遺憾，克蘭。”
羅涅伸出去準備握手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大腦有那麼一瞬間是空白的。
克蘭……領主？
他下意識地看向克蘭身邊那位銀髮精靈。報紙頭版上那加粗的標題，瞬間在腦海中炸響——【冷杉領領主凱爾·克蘭，已與精靈公主莉蒂茜婭·賽琳娜締結婚姻，永以為好！】
黑髮黑眸的領主，銀髮的精靈公主。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完美地串聯了起來。
羅涅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那是一種混雜了震驚、窘迫和恍然大悟的複雜情緒。
他剛剛，當著正主的面，把人家好一頓誇，還表示沒見到本人是天大的遺憾……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之大甚至帶得椅子向後劃出刺耳的聲響。
他沒有去管那隻還懸在半空的手，而是退後一步，對著克蘭和莉雅，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貴族鞠躬禮。
“卡爾·羅涅，參見領主大人，公主殿下。”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有些發緊，“請恕我方才的無禮與冒犯。”
“請坐，羅涅先生，你沒有任何冒犯之處。”
克蘭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相反，能聽到一位專業人士如此不加掩飾的誇獎，我很高興。”
莉雅也衝他溫和地笑了笑，算是化解了他的尷尬。
羅涅重新坐下，背脊挺得筆直，再也不敢有絲毫的鬆懈。
他終於明白，剛才那些關於銀行、信貸、投資的驚人構想，並非甚麼高談闊論，而是這位年輕領主正在規劃的未來。
他看著克蘭，那雙深棕色的眼眸裡，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領主大人，”羅涅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但語速卻快了幾分，“我希望能為您效力。”
這次輪到克蘭驚訝了。
他靠在椅背上，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對方。
這些天他一直在琢磨怎麼挖點人才過來，沒想到今天居然有自己送上門的。
而且看樣子，還是個頂級人才。
“羅涅先生，你似乎不是北境人。”
克蘭問道，“聽你的談吐和見識，想必在帝都也是身居要職。為甚麼會想加入我這個窮地方？”
“因為這裡根本不是甚麼窮苦之地，而是一片正在被喚醒的沃土。”羅涅的回答斬釘截鐵。
他沒有隱瞞，坦然道：“不瞞您說，我正是諾爾登恩帝國的王都首席財務官。我在那個位子上待了十年，深知帝國財政體系的臃腫與僵化。
我曾提議統一帝國南方的糧食交易稅，只為減少中間商盤剝，結果呢？提案在貴族議會躺了三年，最後還是被駁回……”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找到同類的興奮。
“而您在這裡所做的一切，包括公開的報紙、統一的稅制、鼓勵競爭的市場，還有剛才提到的‘銀行’……您正在將我腦海中構思了無數遍卻無法實現的藍圖，一步步變為現實。”
“所以，你是來我這兒‘偷師’的？是打算學成了好回去改造帝國嗎？”
克蘭笑著追問，話語裡帶著幾分試探。
羅涅頓了頓，很坦誠地補充道：“沒錯。如果有一天我能將在這裡學到的成功經驗帶回去，或許也能為那個龐大的帝國，注入一絲新的活力。
但現在，我只想留在這裡，親眼見證，並參與這個過程。我想看一個健康的經濟體是如何從無到有建立起來的，並很榮幸能成為其中的一份子。”
這番話，坦誠得讓克蘭都有些意外。
不畫大餅，不表忠心，直接把自己的目的和盤托出。
比起那些滿嘴效忠的投機者，這種坦誠的實幹派更讓克蘭欣賞。
“想法很宏大，羅涅先生。”
克蘭笑了，“但想法是最不值錢的東西。把想法變成現實，才是關鍵。”
他身體前傾，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
“我正好有個想法，想在卡爾奇斯城試點。它叫‘冷杉銀卡’，一種可以替代金屬貨幣進行交易的卡片。但我缺一個能把它推廣出去的人。
金獅商會的阿萊雅不行，她代表的是商會利益。我需要一個懂金融，但又不屬於任何商會，能站在領地角度思考問題的人。”
克蘭看著羅涅，目光灼灼。
“因此，我決定把這個機會交給你。想跟我一起做事，我當然歡迎！但是……我會給你一個星期的試用期作為考核，
任務很簡單，在一星期內，讓十位卡爾奇斯城的普通市民，自願辦理並使用這張‘冷杉銀卡’。”
克蘭頓了頓，補充道：“辦卡是免費的，並且，持卡在作為試點的大市場內消費，可以享受九五折優惠。
如何？敢接下這個任務嗎？”
羅涅的呼吸微微一滯。
一個星期，十張卡。
聽起來不多，但他瞬間就明白了這任務的難度。這不只是推銷。這是在賣“信任”。
你得讓一個把銅板藏在床板下的老農，心甘情願地把他的血汗錢換成領主給的一張鐵片。
這考驗的不僅僅是推銷技巧，更是構建信任的能力。
“我願意接受。”
羅涅沒有任何猶豫，眼中閃爍著迎接挑戰的烈火。
克蘭滿意地點了點頭。
很好，一個優秀的執行者，遠比一百個空想家更有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