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曲終了,但宴會廳裡那根繃緊的弦,卻並未隨之鬆弛。
音樂仍在流淌,卻像是在為一片死寂的海洋奏響無意義的伴奏。
先前優雅矜持的氛圍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沉悶。
數十道目光,如探照燈般聚焦在舞池中央那對身影上,其中夾雜著毫不掩飾的震驚、嫉妒,以及冰冷的敵意。
奧斯頓王子的臉色已經從豬肝色轉為鐵青,他死死盯著那個將莉雅護在身後的黑髮人類,眼神彷彿淬了毒的刀子。
在他身旁,幾位年輕的精靈貴族同樣面色不善。
他們是王庭中最出色的年輕一輩,自視甚高,早已將血統高貴的公主殿下視為禁臠,哪怕她頂著“災厄”的銀髮,那也是精靈族內部的事。
一個身份不明、血統卑微的人類,憑甚麼?
這不僅僅是求愛被拒的羞辱,更是對他們固守千年的高傲與秩序的一次公然挑釁。
克蘭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在一支舞的時間裡,成功從一個不起眼的“公主附屬品”,升級成了王庭年輕一輩的公敵。
那些視線如有實質,幾乎要在他身上燒出幾個窟窿。
但克蘭對此毫不在意,甚至覺得有些好笑。
他低頭看著懷中臉頰微紅、心滿意足的莉雅,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看來我們惹麻煩了。”
莉雅靠在他胸口,悶悶地“嗯”了一聲,嘴角卻抑制不住地上揚。
她不在乎甚麼王子貴族,更不在乎那些審視的目光。
她只想用這種最直接的方式,告訴所有人,她已經心有所屬。
“走吧,舞會已至終章,這裡的酒也不好喝了。”
克蘭牽起她的手,無視了周圍的一切,徑直走向宴會廳的出口,就像穿過一片無人的曠野。
在他們身後,奧斯頓王子陰沉的聲音響起:“去查,把這個人類的底細給我挖出來。區區一個北境的野蠻人,一點禮數都不懂,也敢在艾倫達梅露撒野。”
……
離開星語臺,克蘭並沒有直接返回寢宮。
他帶著莉雅繞到一處僻靜的空中花園,確認四周無人後,吹了聲有些怪異的口哨。
片刻後,一道小小的影子從夜空中俯衝而下,精準地落在了克蘭的肩膀上,還順勢抖了抖油光水滑的羽毛。
“老大,你可算完事了!”
格里芬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抱怨,“那幫精靈的宴會又臭又長,光聽那破琴聲我就快睡著了。
有甚麼吩-——哇!莉雅小姐,您今晚穿的這身實在是太美了!您和老大實在是太般配了!”
它這才注意到克蘭身邊的莉雅,一雙豆大的眼睛瞪得溜圓,右翅揮向身前竟是鞠了一躬!
莉雅被它這活靈活現的樣子逗笑了,也提起裙襬優雅地回了一禮。
“別貧嘴了。”
克蘭沒好氣地彈了它一個腦瓜崩,“讓你辦的事怎麼樣了?”
“放心老大!包在我身上!”
格里芬立刻換上一副邀功的嘴臉,挺起小胸脯,“趁著那幫長耳朵都在底下開派對,我把整個艾倫達梅露都飛了個遍。
嘖嘖,那防禦佈置,簡直跟篩子一樣,到處都是漏洞。地圖和巡邏路線都記我這兒了。”
它指了指自己的小腦袋。
“很好,”克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重點是生命古樹周圍,有甚麼異常嗎?”
“那棵大得離譜的樹?”
格里芬歪了歪頭,“守衛是最森嚴的,裡三層外三層,還有好幾個強得不像話的傢伙在附近冥想。不過……我聞到了一股味道。”
“甚麼味道?”
“說不上來。”
格里芬皺了皺鼻子,“就像是……一塊放了很久的肉,外面看著還行,芯子已經開始爛了。很淡,但聞著讓人不舒服。”
腐爛的芯子。
這個形容,讓克蘭的心猛地一沉。
這與他和莉雅在假女皇身上感覺到的“腐朽氣息”,如出一轍。
看來,他的猜測是對的。
“幹得不錯,回去給你加餐。”
克蘭從懷裡摸出一塊肉乾塞進它嘴裡。
“得嘞!”
格里芬叼著肉乾,心滿意足地再次振翅而起,融入了夜色之中。
送走莉雅回到寢宮安頓好,克蘭並沒有留下。
他獨自一人,再次潛入了艾倫達梅露的夜色裡。
只有他和莉雅行動勢力還是太單薄了,光有懷疑沒有實證,是很難揭穿假女皇的。
但是,偌大的諾拉曼爾他可是第一次來,根本沒有一個熟人,想要找個幫手談何容易?
不……不對,誰說這裡沒有熟人的?
瑟芮婭正帶領著一隊近衛,在連線著王庭聖殿與外圍居住區的“月語橋”上巡邏。
宴會上的那一幕,讓她至今心神不寧。
她既為莉雅的勇敢和決絕感到欣慰,又為她將自己推到風口浪尖而深深擔憂。
更讓她感到挫敗的,是莉雅對那個男人的全然信賴,那份信賴,甚至超過了自己這個守護了她前半生的老師。
“誰?”
她忽然停下腳步,目光如電,射向橋邊一根巨大的石柱陰影。
瑟芮婭身後的精靈衛兵們立刻露出了警惕與敵意,手已經按在了武器上。
克蘭大大方方地從陰影中走了出來,神色平靜。
“是我,劍聖閣下,能否借一步說話?”
“你們繼續巡邏。”
瑟芮婭揮了揮手,示意手下離開。
她則獨自走到了克蘭面前,月光將她金色的長髮鍍上了一層冷輝。
“克蘭領主,深夜至此有何貴幹?”
她的語氣很客氣,但帶著明顯的疏離。
克蘭沒有繞圈子,他看著這位忠誠得有些固執的精靈劍聖,開門見山。
“瑟芮婭大使,你不覺得嗎?”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重逢的喜悅,不該是這樣的。”
一句話,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了瑟芮婭的心房上。
她當然覺得。
她比任何人都覺得不對勁。
女皇陛下變了。
自從她回到諾拉曼爾之後,她變得比以往更加威嚴,也更加……冷漠。
可那畢竟是女皇陛下,是她宣誓效忠的物件,是精靈王庭至高無上的統治者。
深入骨髓的忠誠,讓她不敢去深思,更不敢去質疑。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瑟芮婭的聲音有些乾澀。
“你會明白的。”
克蘭的目光越過她,望向遠處那座燈火通明的王庭聖殿,“莉雅不認得她,那更不是一個母親看女兒的眼神,我能感覺到。”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認真:“我不知道你們精靈的君臣之道是怎樣的。我只相信我的判斷,和莉雅的直覺。
瑟芮婭閣下,你是莉雅在這裡唯一能信任的精靈了,請務必留心,就當是為了她。”
這番話像一根刺,狠狠扎進了瑟芮婭的心裡。
她看著克蘭那雙在黑夜中依舊清澈堅定的眼眸,又想起莉雅在舞池中、在所有人面前,義無反顧走向他的樣子。
忠誠的天平,在這一刻,第一次出現了肉眼無法察覺的、極其輕微的傾斜。
她沒有答應,但也沒有反駁。
良久,她才移開視線,深吸了一口氣:
“克蘭領主,今天的談話我會保密。但至於你說的事情,事關重大,我會用我自己的眼睛去看清真相。”
克蘭點了點頭,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再說下去,只會適得其反。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身影再次融入了來時的陰影,消失不見。
瑟芮婭獨自站在橋上,夜風吹動著她的金髮,心裡卻亂成一團。
她抬起頭,望向那座輝煌的聖殿,那座她守護了數百年的地方。
第一次,她的目光中,帶上了一絲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