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下來,原來是這種感覺。
克蘭的大腦在極致的荒謬與恐懼中,宕機了足足三秒。
他想過無數種冷杉領可能面臨的危機,敵國入侵,魔物狂潮,甚至是深淵的惡魔君主閒得無聊過來串門。
但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因為在秘銀門裡隨手撿了個蛋,就把它的爹媽給引來了!
“克蘭!”
莉雅的聲音帶著哭腔,她死死抓著克蘭的胳膊,身體的顫抖卻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恐懼。
克蘭瞬間回神,腎上腺素飆升。
他反手握住莉雅冰涼的手,語氣不容置疑:“莉雅,聽我說!馬上去城堡的緊急避難所,找到瑟芮婭!
讓哈維斯組織所有守夜人進入最高戰備狀態!檢查所有重炮和彈藥,但沒有我的命令,絕對不準開火!快!”
“克蘭,那你呢?”
“我去引開它!”
克蘭的目光越過莉雅的肩膀,死死鎖定著天空中那道遮天蔽日的輪廓,“它的目標是我……或者說,是它。”
“克蘭!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危險!”
但克蘭看著莉雅堅定的眼神,還是默默嘆了口氣。
她還是對上次沒能陪自己一起面對霜骸指揮官耿耿於懷,這次說甚麼也不肯獨自留下。
“安全起見,我們需要保持一定距離。去的人太多的話,會徹底激怒那隻龍的。”
說完這句之後,克蘭轉身衝進臥室。
小白正躲在床底,用兩隻冰晶構成的小翅膀死死抱住腦袋,縮成一個可憐兮兮的雪白團子,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源自龍族血脈的壓制,讓它連悲鳴都發不出來。
克蘭二話不說,俯身一把將它撈了出來。
小白在他懷裡劇烈地掙扎了一下,但在觸碰到克蘭熟悉的體溫和氣味後,立刻像找到了救命稻草,死死地用爪子抱住他的衣服,把頭埋進他懷裡再也不肯動彈。
“別怕,只是帶你回家。”
克蘭的聲音很低,但小白似乎聽懂了。
莉雅已經提前一步離開去找哈維斯和瑟芮婭準備應敵了,她需要儘自己的最快速度通知完畢,然後來到克蘭身邊。
克蘭抱著小白衝出臥室,然後從露臺一躍而下。
藉助底下堆積的雪堆作為緩衝,克蘭落地翻滾後迅速起身,將縮在懷裡的小白重新抱起。
這傢伙現在可是真正的小祖宗啊!萬一出了點閃失,冷杉領怕是今晚就得從地圖上抹去了!
克蘭不敢耽擱,當務之急是把霜龍帶離冷杉領,越遠越好。
他從懷裡掏出那枚骨哨,放到唇邊,吹出了一個尖銳急促的哨音。
“嘶——”
一道黑色閃電劃破夜空,伴隨著急促的馬蹄聲,萊克突然在克蘭身旁現身。
這匹驕傲的黑馬,此刻也感受到了那股來自生命更高層級的威壓,全身肌肉都在不自主地顫抖。
但它依舊衝到了克蘭面前,用頭顱蹭了蹭主人的手臂,鼻孔裡噴出不安的響鼻。
克蘭顧不上撫摸它的鬢毛,只是翻身跨上馬背,將瑟瑟發抖的小白緊緊護在胸前,低喝一聲:“走!向北!”
萊克四蹄猛地發力,如離弦之箭般衝出城堡大門,朝著北境冰原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人一馬,化作一道黑色的虛影,消失在山谷的夜色中。
他們剛離開城堡的範圍,周圍的溫度便開始以一種不合常理的速度驟降。
原本只是清冷的夜風,在短短几個呼吸間,就變成了夾雜著冰晶的刺骨寒流。
暴風雪,毫無徵兆地降臨了。
雪花不再是輕柔飄落,而是像無數把鋒利的碎玻璃,被狂風裹挾著,狠狠地抽打在克蘭的臉上。
但是,這些鋒利的雪花卻在靠近克蘭時自行消散了……
風聲變得尖銳淒厲,如同鬼哭狼嚎。
能見度急劇下降,很快,克蘭連萊克低下的馬頭都快要看不清了。
目之所及,只剩下翻滾咆哮的純白冰霧。
冷杉領的燈火早已被這片突如其來的天災徹底吞沒,但克蘭相信,哈維斯一定能儘快組織起守夜人部隊,萬一談判破裂冷杉領不至於毫無還手之力。
當然,那是最糟糕的情況了。
克蘭很清楚,那隻霜龍,就在這片暴風雪的中心。
他感覺自己像是在一個巨大的、正在收縮的白色口袋裡狂奔,無論朝哪個方向,都逃不出那片令人窒息的純白。
萊克的速度越來越慢,它每踏出一步,蹄下都會凝結出厚厚的冰層。它撥出的氣息,在離開鼻孔的瞬間就變成了冰屑。
克蘭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霜龍來了。
他勒住韁繩,萊克喘著粗氣停了下來。克蘭翻身下馬,將小白從懷裡輕輕放在雪地上。
沒必要把萊克捲進來,它能陪自己來到這裡已經辛苦它了。
克蘭一拍萊克的後臀,明白一切的它迅速消失在暴風雪中,很快不見了蹤影。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那片冰霧最濃郁的地方。
“我知道你在這裡。”
克蘭的聲音不大,卻被狂風清晰地送了出去,“我無意冒犯,更無意傷害你的孩子。我只是想把它還給你。”
風雪,詭異地停滯了一瞬。
緊接著,克蘭面前的冰霧開始劇烈地向兩側翻湧、退散,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巨手,拉開了舞臺的帷幕。
一道龐大到足以碾碎人類所有想象力的身影,從暴風雪的盡頭,緩緩降臨。
伴隨著它一步步逼近,每一次後肢落地都彷彿帶動著整片冰原在顫抖,也在克蘭眼中變得越發清晰。
它的身軀,彷彿由最純粹的冰晶雕琢而成,每一片鱗甲都折射著月光殘存的清輝,閃爍著深邃而冰冷的幽藍。
那雙豎立的龍瞳幾乎有車輪大小,比北境最寒冷的嚴冬還要冷酷,不帶任何感情地俯瞰著地面上那個渺小的黑點。
它的頭顱微微低下,光是這個簡單的動作,就掀起了一陣帶著寒霜的氣浪。
拔出終夜穩住身形意味著敵對,克蘭只能將腳死死釘在雪地裡,依靠著【堅毅不倒】的被動效果才沒有被吹倒。
【警告!已標記當前敵對目標: 寒獄霜淵·玻列琉斯為極高威脅目標!】
眼前的寒霜巨龍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僅僅是存在於那裡,就帶來了一種彷彿連時空都被凍結的絕對壓迫感。
克蘭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因寒風而變得刺痛,心臟則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
他毫不懷疑,對方只要動一動念頭,就能將自己連同腳下這片大地,一同化為齏粉。
“吼……”
一聲低沉的、彷彿來自地殼深處的龍吼響起。
那不是憤怒的咆哮,更像是一種確認。
玻列琉斯的目光,落在了克蘭腳邊那個小小的、雪白的糰子上。
小白在看到自己母親的瞬間,恐懼達到了頂點。
它發出一聲細弱的悲鳴,非但沒有撲過去,反而連滾帶爬地躲到了克蘭的身後,兩隻前爪死死地抱住了克蘭的小腿,抖得更厲害了。
克蘭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
他低頭看著緊抱自己不放的小白,再抬頭看看那雙冰藍色龍瞳中緩緩凝聚的、名為“怒火”的風暴,只覺得頭皮發麻。
這下,真是跳進冷杉溪也洗不清了。
在一位剛剛失去孩子又失而復得的母親眼裡,孩子對自己這個“陌生人”的依戀,和對自己這個親生母親的恐懼,無疑是坐實了他“龍販子”罪名的最有力證據。
對於龍這種極度驕傲的霸主生物來說,辯解是最無力的舉動,它們根本不會同弱者講道理。
克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緩緩蹲下身,輕輕地、用盡了此生最溫柔的力道,將小白從自己的腿上掰了下來。
“去吧,小白。”
他輕聲說,“那是你媽媽,快過去。”
他用手掌託著小白,輕輕向前推了推。
小白回頭,用那雙純淨的藍色眼睛看著克蘭,眼神裡滿是哀求和不捨,喉嚨裡發出嗚咽的聲音。
它不想離開這個溫暖的懷抱,不想離開那個總是溫柔地給它凝聚冰塊吃的銀髮精靈少女。
它不知道甚麼是母親,它只知道,眼前這個龐然大物,讓它從血脈深處感到了恐懼。
而這一幕,落在玻列琉斯的眼中,就變成了另一番景象。
這個卑劣的人類,不僅擄走了它的孩子,還用某種未知的手段,讓它的孩子對自己產生了恐懼,反而對這個竊賊戀戀不捨!
殘留的怒意,被眼前這刺眼的一幕徹底點燃。
玻列琉斯緩緩地、緩緩地揚起了它那巨大的頭顱,頸部的鱗甲縫隙中,開始透出越來越刺眼的蒼白色光芒。
周圍的空氣被瞬間抽空,連風雪都為之凝固。
克蘭感覺到了。
一股純粹的、不加掩飾的、足以毀滅一切的殺意,如同一座冰山,轟然壓下。
他知道,解釋已經沒用了。
這位龍族母親,根本就不打算聽他多說半個字。
“吼——!”
伴隨著一聲震徹天地的咆哮,玻列琉斯張開了巨口。
一道混合著冰晶與純粹毀滅能量的霜凍龍息,如同一道撕裂夜空的蒼白閃電,朝著克蘭席捲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