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白的洪流瞬息而至,裹挾著足以凍結靈魂的死亡氣息。
玻列琉斯的吐息並非單純的寒氣,而是混合了純粹毀滅權能的能量流。
這一擊精準地鎖死了克蘭,無論他向何處閃躲,都註定是徒勞的。
就在那道吐息即將觸及克蘭的剎那,一座接一座巍峨的冰晶長城突然拔地而起。
“譁——!”
伴隨著清脆的晶化聲,數座高達數十米、綿延超百米的巍峨冰牆重重疊疊,突然立於克蘭身前。
冰牆表面流淌著深奧的魔法符文,凝聚著極致的冰霜之力。它們是如此的厚重與堅固,彷彿是一道永不陷落的絕境堡壘。
【絕境之壁】
這是莉雅所能掌握的,最高階的冰系防禦術式。在她這些天的努力下,此時的嘆息之壁無論是規模還是防禦能力,都遠遠超出了當時的水準!
克蘭甚至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莉雅來了。
他心中湧起的並非是慶幸,更多的是一種後怕的恐懼。
她終究還是跟上來了,在這頭極高威脅等級的霜龍面前,毫無保留地暴露了自己的存在。
遠處的莉雅,按著劇烈起伏的胸口。同時釋放數道PLUS版本的絕境之壁,哪怕對她來說也是巨大的消耗,更何況這還是瞬發!
此刻她的臉色因魔力的大量消耗而顯得有些蒼白,但好在還遠遠沒到魔力枯竭的地步,稍微恢復一下就好。
莉雅緊緊盯著那面巨壁,那是她傾盡全力為克蘭築起的守護。
可她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那份源自術士的自信便被眼前的一幕徹底擊碎。
“轟——!”
毀滅龍息與絕境之壁悍然相撞。沒有想象中的僵持,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阻礙。
莉雅引以為傲、足以抵擋七階攻擊術式輪番轟炸一段時間的數道冰牆,在那蒼白的洪流面前,脆弱得就像幾層堆疊的窗戶紙。
“咔嚓……砰!”
冰牆從接觸點開始,瞬間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紋,隨即轟然爆碎。
無數冰晶碎片向四周濺射,卻在半空中就被龍息的餘波徹底湮滅成虛無。
穿透了數層冰牆的龍息,威力彷彿沒有絲毫減弱,結結實實地轟擊在牆後那個渺小的身影上。
“不——克蘭!”
莉雅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那聲音在咆哮的風雪中被撕扯得支離破碎。
她不顧一切地朝著那片被純白寒霜徹底覆蓋的區域衝去,淚水奪眶而出,又在瞬間被刺骨的寒風凍結在臉頰上。
完了……那樣恐怖的吐息,就算是全副武裝的重灌騎士團,也會在瞬間化為烏有。
克蘭他……怎麼可能……
玻列琉斯不屑地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嘶吼,鼻孔中噴出兩道白色的氣流。
區區一個六階人類術士,也敢在它面前賣弄這種可笑的把戲?簡直天真得可悲!
然而下一刻,這頭霜龍的瞳孔,卻猛地收縮了一下。
肆虐的冰霧漸漸散去,露出了那片被寒冰吐息徹底改造的地形。
在那本該毀滅的中心,一個身影依舊挺立。
克蘭完好無損地站在原地。
他甚至維持著背對龍息、微微躬身的姿態,將懷裡的小東西護得嚴嚴實實。
克蘭身上的衣物,甚至連一絲破損都沒有。
絕對魔法免疫的天賦,讓那足以抹平山巒的龍息,對他而言不過是一陣稍微冷了點的風。
懷裡的小白嚇壞了,整個身子縮成一團,劇烈地發抖。
好在這與它同源的冰霜之力,並未對它造成任何傷害,甚至連寒冷的感覺都不會有。
它顫抖著抬起頭,正好看到了不顧一切衝來的莉雅。
先前對這個陌生“母親”的恐懼,瞬間被對莉雅的依賴感所取代。
“嗷嗚!嗚嗚!”
小白髮出了委屈又急切的叫聲,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終於看到了媽媽,拼命地朝著莉雅的方向伸出小爪子,渴望著那個溫暖又熟悉的懷抱。
克蘭瞬間意識到了甚麼,他猛地回頭,看到莉雅那張淚痕交錯的臉,心臟狠狠一抽。
“莉雅!先別過來!快退後!”
克蘭用盡全力大吼,可他的聲音剛一出口,就被重新匯聚的暴風雪吞噬得一乾二淨。
玻列琉斯也愣住了。
它巨大的龍腦一瞬間被兩個無法理解的事實所佔據:
一,這個渺小的人類,為甚麼能在它的吐息下安然無恙?
二,他為甚麼要冒著生命危險,去保護一個……本該是他擄走的幼崽?
但這些疑問,在它看到另一幕時,瞬間被更洶湧的怒火所取代。
它看見自己的孩子,正朝著另一個方向的、那個同樣散發著冰冷氣息的銀髮雌性生物叫喊。
難道小偷……不止一個?它們是一夥的!這個認知讓玻列琉斯的理智徹底崩斷。
這些卑劣的竊賊,不僅偷走了它的孩子,還用邪惡的手段蠱惑了它,讓它對自己這個親生母親感到恐懼,反而去親近竊賊!
簡直不可饒恕!
“吼——!!!”
怒火化作實質的能量在它喉間凝聚。
這一次,沒有絲毫保留。
一道比先前更加粗壯、更加凝實、閃爍著毀滅性蒼白光芒的龍息,以超越聲音的速度,撕裂長空,朝著正在狂奔的莉雅轟去!
這一次的龍息速度更快!威力更大!
克蘭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最不想看到的絕望一幕還是發生了。
他已經拼盡全力地朝莉雅衝去,可他的速度,在瞬息而至的龍息面前依舊顯得那麼緩慢。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他看見莉雅臉上尚未褪去的絕望,看見她因自己的呼喊而抬起的、帶著一絲茫然的眼眸。
他看見那道蒼白的毀滅龍息,在她的瞳孔中越放越大。
然後,莉雅的身影,被那片純粹的、足以湮滅一切的白光,徹底吞沒。
世界,徹底安靜了。
克蘭停下了腳步,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遠處瀰漫的冰霧。
冰霧散盡,他原本還懷揣著的最後一絲僥倖也消失了——莉雅之前站立的地方,只剩一片虛無。
風雪聲,龍吼聲,一切的聲音都消失了。
他甚麼也聽不見,甚麼也感覺不到。
只是胸口,好像有甚麼東西,突然破碎了。
咚……咚咚……咚咚咚……
克蘭唯一能聽見的,只有自己那越來越快、越來越沉重的心跳。
理智的弦,在莉雅被龍息吞沒的那一刻,徹底繃斷。
一直趴在他腳邊尋求安慰的小白,似乎感覺到了甚麼極端恐怖的事情即將發生。
它發出一聲驚恐的悲鳴,連滾帶爬地從克蘭身邊逃開,遠遠地躲到了一塊岩石後面,瑟瑟發抖。
一抹猩紅,在克蘭的眼瞳深處浮現,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渲染了他整個眼眶。
那不是憤怒的紅色,而是一種比深淵更加深邃的仇恨。
克蘭看向自己的左手,上面的肌理正在不斷變化。
一聲輕微的、像是骨骼錯位的脆響,從他的右手指關節處傳來。
面板之下,有甚麼東西正在以一種蠻橫的姿態生長、凸起,然後……刺破血肉。
一根短小而鋒利的黑色骨刺,從他的食指指節上硬生生鑽了出來,表面覆蓋著某種暗沉甲層。
“原來……是這種感覺。”
克蘭像是在自言自語,語氣冰冷地沒有夾雜任何憤怒。他只是將手伸向背後,緊緊握住了終夜的劍柄。
“嗡——”
沉重的劍身發出了低沉的嗡鳴,彷彿一頭沉睡的巨獸被喚醒,正發出滿足的低吼。
劍身上那些古樸的紋路,在這一刻亮了起來,熔岩般的暗紅色光芒在其中緩緩流淌,將周圍的風雪都映上了一層不祥的血色。
“咔……”
“咔嚓……咔咔……”
這宛若骨骼碎裂的聲音彷彿會傳染。
從他的手背,到手腕,再到脖頸的側面。
更多的黑色角質層撕裂了面板,以一種猙獰的姿態攀附蔓延著克蘭的全身。
它們並不厚重,卻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充滿毀滅性美感的猙獰紋路,彷彿是克蘭的第二層面板。
只是這一次,鱗甲縫隙之間流淌著的不再是熒藍色,而是如岩漿般流淌的熾紅。
緊接著,克蘭身上的衣服也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撕裂聲。
兩片覆蓋著同樣黑色鱗片的肉膜猛地撕裂了克蘭後背的面板與衣物,帶著粘稠的血絲悍然在其身後展開!
那是一對膜翼,一對彷彿惡魔翅膀般的猙獰膜翼。
風雪,在這一刻為之停滯。
一直高高在上、俯瞰著這場鬧劇的玻列琉斯,那雙冰藍色的龍瞳中,第一次出現了名為“不安”的情緒。
它能感覺到,眼前這個渺小生物體內的生命氣息,正在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暴漲。
那不是魔法,也不是鬥氣。
而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原始、充滿了混亂與毀滅本質的力量。
一種……讓它感到本能恐懼與警惕的氣息。
可眼前這個渺小的存在,不過是區區人類而已,有甚麼資格直視自己?!又憑甚麼能讓自己恐懼?!
克蘭終於抬起了頭。
可他的臉,此時已只能勉強看出人類的輪廓。
所有的表情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絕對的虛無。
那雙猩紅的眼眸,冷漠地鎖定了天空中那龐大的龍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