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昇起,本該溫暖的光線卻帶著一絲寒意。
卡爾奇斯城在一種詭異的死寂中甦醒,昨日那份狂熱的希望經過一夜發酵,變得脆弱而焦灼。
城內的主幹道上,一列冗長又招搖的隊伍正朝著城南新設立的官方糧倉行進。
為首的是波頓最信任的管家,下巴抬得老高,看誰都不放在心上。
而他身後,馬車上載著幾口木箱,看車輪微微陷下的樣子,顯然分量不輕。
“讓開!都讓開!為伯爵大人的採購讓路!”
管家粗暴地踢開一個路過的市民。
那人踉蹌倒地,卻沒人敢出聲,只是用混雜著嫉妒和怨恨的目光,目送這條流淌的財富之河。
這支隊伍就是一出傲慢的戲劇,商人們湊在一起,組建了一支名副其實的資本軍團。
他們不只是來買糧,更是來宣告,要用財富的絕對重量,碾碎那個外來領主不切實際的幻想。
呵,不就是開倉放糧嗎?
錢,他們有的是!
等他們把府庫裡那點可憐的存貨全掃完,只要他們不開口,那這座城裡的賤民就別想買到一粒平價米!
到了那時候,一斤米定甚麼價,還不是他們說了算?
“波頓大人,我還是感覺這樣有些冒險。”
一個小糧商總感覺心中不安,“萬一這個領主把咱們抄了家,咱們不僅錢賺不到,大半輩子的積蓄也得賠進去啊!”
“切,他敢?”
波頓毫不在意地啐出一口唾沫,又緊了緊身上的皮毛外套,“一個剛來的外人難道還敢動到咱們的頭上?
抄家也得要理由!他可是親口過說判決要證據核實的,只要領主大人敢帶頭造謠誣陷,那他說的話就是個屁!
至於那些賤民,隨便一忽悠,還不是老老實實跟到咱們屁股後面?你要是不敢,就滾一邊兒去!
不多時,車隊停在糧倉的門前。
而那些早就在此等候的市民們也被粗暴地攆走,滾去後面重新排隊了。
糧倉門口,哈維斯抱著手臂,表情看不出喜怒。
算算時間,差不多就該開始賣糧了。
“這麼多錢……都是來買糧的?”他故作驚訝地問。
波頓的管家挺起胸膛:“既然領主大人說了‘不限量’,我們只是遵循他慷慨的法令。總不能讓大人失了面子吧?”
“當然不能。”
哈維斯嘴角掠過一絲古怪的笑意,側身讓開,“請進吧,糧食都給各位備好了。”
管家輕哼一聲,領著隊伍湧入糧倉的巨大庭院。
庭院四周是高聳的石牆,一袋袋糧食整齊地堆疊著,營造出一種富足的假象。
商人們的管事和打手加起來足有上百人,魚貫而入,臉上是貪婪的興奮。
只要把這些糧食全買下來,看這新來的領主怎麼撐下去!
管家正要轉身下令,一陣沉重刺耳的摩擦聲突然響起。
“轟——!”
身後那扇巨大的鐵閘門轟然落下,撞擊聲撼動了地面。
突如其來的封閉與巨響,讓庭院裡的每個人都心頭一跳。
不等他們反應過來,四周的牆頭與箭樓上,一排排士兵從陰影中現身,黑洞洞的槍口已經對準了他們。
庭院內,瑪洛恩率領著一隊重甲步兵從糧堆後方走出,盾牌相連,組成了一道無法逾越的鋼鐵之牆。
管家臉上的傲慢瞬間褪去,化為死灰般的慘白。
“先生們,早上好。”
聲音從頭頂傳來。
所有人抬頭,看見克蘭正倚在二樓的露臺上,晨光為他勾勒出金色的輪廓。
莉雅站在他身後,安靜地注視著這一切,果然一切都在克蘭的計劃中。
“看來各位把贖金……哦不,是購糧款,都帶來了。”
克蘭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笑意,隨手蹭了蹭站在他左肩的格里芬。
波頓的管家聲音發顫:“領……領主大人!您這是甚麼意思?我們是奉您的命令來買糧的!”
“買糧?”克蘭輕笑一聲,“不,你們誤會了。”
“我說‘開倉’,沒說‘賣糧’。”
他站直身體。
“你們是來歸還贓物的。”
他手中多了一本厚重的皮面賬簿,封皮滿是汙漬,一角還有燒灼的痕跡。
克蘭沒有多言,隨手將賬簿從露臺扔了下去。
賬簿在空中翻滾,“啪”地一聲,摔在管家面前的地上。
“波頓伯爵上個月賣給城防軍的那批劣質麥,味道不錯吧?”
克蘭的聲音冷了下來,“害得半個營計程車兵上吐下瀉,就為了多賺三個金龍。”
管家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這……這怎麼可能?!
這是他親手寫下並鎖好的賬簿!只有他跟波頓兩個人知道這回事!
可是……這字跡,這數字……千真萬確是他親手所寫!
那本賬簿,就是一份死刑判決書!
克蘭不必再說下去,隨手又拿出了好幾本賬本,顯然不只是波頓這麼幹過。
在這裡的奸商們有一個算一個,抓了準沒錯。
“你們以為是來買空我的糧倉?”
克蘭的語氣轉為冰冷,“錯了。你們是來償還血債的。還給這座城市,還給被你們榨乾的民眾!”
他“啪”地合上手裡的賬簿。
“我,克蘭,卡爾奇斯城的現任領主,在此宣佈:所有參與惡意囤積糧食、操控物價、擾亂官方賑災的個人與家族,以叛國罪論處!”
他的聲音在庭院中迴盪。
“哈維斯!瑪洛恩!全都抓起來!查封所有不義之財,一個子兒都不準留下!”
“遵命!”
意識到克蘭居然真敢這麼幹的波頓頓時大驚失色,拼命想要逃跑。
但是,庭院已經完全封死,更何況還有瑪洛恩和莉雅在場。
波頓哭嚎著,腳下突然被絆了一下,還沒等爬起就被兩個士兵死死按在地上。
“不!不!!你們不能這麼對我!我有錢!放……放我走,都是你的!你的!”
呵,還沒看清形勢嗎?
真把他當成凱文了?以為一點利益分成就能把自己打發走,並縱容他們擾亂市場秩序?
克蘭要的可不僅僅是錢,而是一場改革,需要把舊瘡疤連同血肉一併剜下的改革!
與此同時,糧倉之外的整座城市也在經歷一場劇變。
商人的隊伍剛一進門,哈里森帶領計程車兵就出現在大街小巷。
他們在每個街角都貼上了巨大的佈告,還是那種熟悉的白紙黑墨。
標題比上一次更加觸目驚心:
【卡爾奇斯的吸血鬼:是誰在讓你捱餓?】
他們有糧,卻選擇讓你捱餓!他們妄圖買斷領主的賑災糧,讓你無糧可買!你的飢餓,就是他們的財富!
訊息不脛而走,不斷有人高聲呼喊著佈告上的內容,將這個訊息送進每一戶人家。
“卡爾奇斯的公民們!昨天關門的糧店不是沒糧了!是他們囤起來想漲價!他們想破壞領主的賑災!他們想讓你們餓死,好讓他們發財!”
民眾的情緒本就是一堆乾柴,瞬間被點燃。所有事都對上了:緊鎖的糧店,飛漲的糧價,今天早上那支招搖過市的運金隊……這不是缺糧,這是一場陰謀!
憤怒,瞬間如火山般爆發。
“那幫雜種!我的孩子兩天沒吃飽飯了!”
“我親眼看見了!他們的地窖裡堆滿了糧食!”
“他們是兇手!他們想用飢餓殺了我們!”
長久以來被壓抑的怨氣徹底迸發,憤怒的矛頭在頃刻間從那個陌生的新領主,轉向了城裡那些熟悉又可憎的商人。
克蘭不僅給出了平價糧,還為他們指出了真正該死的混蛋們。
糧倉庭院內,抓捕已經接近尾聲。曾經不可一世的管家和打手們,此刻被剝去華服,用繩索捆作一串。
那些裝滿金銀的箱子,成了他們貪婪的墓碑。
克蘭走下石階,望著眼前的一排排俘虜,目光中流淌著不屑。
“你們的罪,”
克蘭的聲音此刻沒有任何情緒,“不止這本賬簿上寫的這些。”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每一個俘虜。
“你們的貪婪是罪,你們對苦難的漠視是罪,你們認為財富能讓你們肆意踐踏他人的生命……這就是最大的罪!”
他轉身,面向已經敞開的大門。
門外,買糧和聞訊而來的市民黑壓壓一片,將糧倉外圍了個水洩不通,就為了親眼目睹這大快人心的一幕。
克蘭提高了音量,讓每一個人都能聽見。
“這些人,不會由我一人審判!他們的命運,不會在密室中決定!”
他用手指著那些瑟瑟發抖的商人,人們飽含怒意的目光也停留在他們身上。
“今天日落時分,就在市政廣場!給這些侵蝕城市的蛀蟲,舉行一場公開審判!”
他向前一步,聲音隨著氣勢節節攀升,與每一個飢餓、憤怒、又充滿希望的靈魂共鳴。
“而你們,”
他高喊著,“就是審判官!你們將親耳聽到罪證!你們將親口宣告判決!我們將一同滌清這座城市的汙穢!”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山呼海嘯般的咆哮。
這吼聲,不僅宣判了奸商們的死刑,更將克蘭的統治,牢牢地鑄刻在了民心這塊最堅不可摧的基石之上。
果然,還得是殺雞儆猴。
不僅好用,還很高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