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沉悶的鼓聲，是卡爾奇斯城中心廣場唯一的聲音。
近萬名市民將廣場圍得水洩不通，他們臉上沒有表情，眼神卻像一堆即將引燃的乾柴，壓抑著憤怒與焦灼。
他們是觀眾，是受害者，更是這場審判的見證者。
廣場中央，一座新搭建的絞刑架粗糙而猙獰，十二根粗麻繩索在微風中輕輕搖晃，像在無聲地催促。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路。
衛兵押著曾經的糧商們，連拖帶拽地靠近那座高臺。
糧商們的華服被扯爛，臉上滿是塵土與淚痕，散發著屎尿的騷臭。
而走在最前面的波頓，每走一步，全身的肥肉都隨之顫抖。
他不敢抬頭，因為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彷彿淬了毒，颳著他的皮肉。
數小時前，他們是決定全城人飯碗的大糧商，隨便一個念頭就能讓糧價漲到天上；現在，他們卻是連自己性命都無法掌控的階下囚，連看到明天的太陽都是奢望。
克蘭的身影出現在高臺上，逐漸走到臺前，廣場上連最後一點吵鬧聲都消失了。
“哇哦老大，你現在的樣子簡直帥呆了！”
格里芬蹲在克蘭肩頭，用翅膀梳著羽毛低聲嘀咕，“所有人都在看著我們吶！”
克蘭沒有理會格里芬的聒噪，轉身從衛兵手中接過一個黑麵包。
一個最普通，甚至有些發硬的黑麵包。
他高高舉起，展示給臺下的人們。
“前天，它值多少錢？”
克蘭的聲音穿透了死寂。
一個站在前排，面容枯槁的老婦人，嘴唇翕動。
“兩枚……銅鷹。”
“兩枚銅鷹。”
克蘭重複，點了點頭。
“一個能讓家人填飽肚子的價錢。”
他的目光轉向臺下那群癱軟如泥的商人。
“可今天早上，他們卻想讓你們用一枚銀狼來買。這些錢足夠你們用上一個星期，現在卻只能買到這一小塊麵包！”
轟！
人群像被投入火星的油桶，瞬間炸響。
“他們為甚麼敢？！”
克蘭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道驚雷劈入每個人心中！“是因為城裡沒有糧食了嗎？！不是！”
他指向臺下癱軟如泥的商人們。
“他們的地窖裡，堆滿了能讓全城人吃上一年的小麥！他們的倉庫裡，堆滿了能讓你們活命的黑豆！當你們的孩子為半塊黴餅哭嚎時，他們的餐桌上擺著烤肉和蜜酒！當你們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時，他們寧願糧食在倉庫裡爛掉，也絕不降價賣給你們一粒米！”
每一句話，都是一記重錘。
自從凱文和癲火秘盟合作以後，普通人在卡爾奇斯城的每一天生活都像是在煉獄中度日。
而當雙方反目成仇後，日子變得更加難熬——由於搜尋癲火餘孽而封城，他們連逃離這裡都是一種奢望。
他們的親人，要麼被抓去淪為活體實驗品，要麼被抓去徵兵，而苟延殘喘的他們居然還要忍受如此高昂的物價！
一幕幕過往的血淚畫面在民眾腦中翻滾。
憤怒，正在取代理智。
“他們，根本就沒把你們當人！”
克蘭向前一步，身體前傾，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地環視著臺下。
“在他們眼裡，你們的飢餓，是他們賬本上跳動的數字！你們的絕望，是他們酒杯裡香醇的美酒！你們的生命，是他們可以隨意拿來交易的廉價商品！
今天，我站在這裡，不是以領主或征服者的身份。我，和你們一樣！”
克蘭的聲音變成了壓抑的咆哮，與所有被點燃的靈魂共鳴。
“是一個被激怒的復仇者！”
“現在，告訴我！對於這些吸乾城市血液的蛀蟲！這些用飢餓摧毀我們家園的叛徒！
我們，該如何審判？！”
死寂。
克蘭的話音剛落，那個回答麵包價格的老婦人突然像瘋了一樣，衝出人群。
她抓起地上的一塊石子，用盡全身力氣砸向波頓的額頭。
“噗！”血花飛濺。
“還我孫子的命來！！”
她發出不似人聲的淒厲嘶吼，“他是活活餓死的！！絞死他！！！”
這一聲，徹底引爆了廣場。
“絞死他們！！”“絞死他們！！！”
山呼海嘯的怒吼，不再是簡單的口號，而是匯聚了無數血淚的詛咒。
它化作了最鋒利、最公正的屠刀，瞬間淹沒了商人們最後一點哀嚎。
“行刑！”
“咔嚓——！咔嚓——！”
一連串活板門開啟的刺耳聲響徹廣場。
十二具身體瞬間墜落，在半空中劇烈地抽搐，繩索繃緊發出的聲音像是死神的嘆息。
廣場上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仰著頭，死死盯著那十二個在風中搖擺的輪廓。
那不是糧商，不是貴族，而是一個個具象化的恐懼與壓迫。
現在，它們正在眼前，以最醜陋的姿態徹底終結。
“老大，他們盪鞦韆的樣子好醜……”格里芬壓低了聲音，用翅膀往自己身前扇了扇在克蘭耳邊嘀咕，“而且身上還有一股惡臭
那個砸出第一塊石頭的老婦人，此刻正跪在地上，渾濁的眼淚順著溝壑般的皺紋滑落。
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用手捂著嘴，身體在無聲地顫抖。
人群中，有人閉上了眼，有人別過頭去，但更多的人，只是看著。
他們的眼神裡，仇恨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漫長的，幾乎被遺忘的……茫然。
然後呢？
克蘭似乎聽到了他們心中無聲的疑問。
他向前一步，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掛在這裡示眾，為期三天。”
命令簡單，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
“讓所有人都看到，這就是背叛了這座城市的下場！”
這句話像是一道開關。
下方死寂的人群，終於有了反應。最先是一個男人，他猛地舉起拳頭，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許久的嘶吼。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最後，整個廣場的呼喊匯成一股洪流。
那不是喜悅的歡呼，而是一種宣洩，一種將長久以來的痛苦與絕望盡數吐出的咆哮。
克蘭轉身，面向身後的瑪洛恩。
“瑪洛恩。”
“在！”
瑪洛恩踏前一步，單手捶胸行了一個標準的騎士禮。
“現在準備開倉！”
克蘭的聲音蓋過了下方的聲浪，“兌現我們的承諾！讓每一個卡爾奇斯城的公民，今天都能吃上一頓飽飯！”
“遵命！”
瑪洛恩轉身大步離去，早就待命計程車兵也開始行動起來。
下方的咆哮聲，在聽到“開倉”和“飽飯”之後，陡然一變。
那股宣洩的怒火，瞬間化為了滾燙的希望與狂熱。
“克蘭大人萬歲！”
“領主大人萬歲！！”
莉雅走到克蘭身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她看出了克蘭言辭中細微的緊張，便將自己的手，輕輕地覆在了克蘭的手上。
克蘭感覺到那份微涼的觸感，轉頭看向她，不知為何鬆了一口氣。
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在十二具屍體搖晃的背景下，他只看到了莉雅蔚藍眼眸裡，那份沒有絲毫動搖的純粹信賴。
這，或許才是他在這片大陸上，最堅不可摧的基石。
既然此刻立威的效果已經達到，那麼，下一步克蘭所需要做的事情，就顯而易見了：
“審判到此結束。從今天起，領主府設立官方平價糧店。所有糧食，以公道價格出售。
我在此承諾，只要我還是卡爾奇斯城的領主，從今往後就絕不再有天價糧！
糧店不僅賣糧，也高價收購你們手中多餘的存糧，完全自願交易！我向你們保證，只要是在我的領地上，勤勞，是獲得財富的唯一途徑！”
克蘭的一番話，讓這短暫的寂靜後，人群中爆發出比剛才更加熱烈的歡呼。
克蘭站在高臺上，迎著民眾狂熱的目光，心中卻一片清明。
他知道，絞索能帶來的只是敬畏，而麵包，才能換來真正的忠誠。
這場權力的遊戲，他才剛剛走完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