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卡爾奇斯城在一種詭異的死寂中甦醒。
書房內,壁爐的火光跳躍,映著克蘭冷峻的側臉。
他指尖輕點著牆上的卡爾奇斯城地圖,目標並非某個建築,而是一個個代表著商業家族的徽記。
莉雅將最後一份情報放在桌上,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寒意。
“格里芬確認了,昨夜在金蟾蜍酒館,人稱‘波頓伯爵’的糧商,召集了城內多家商人密謀。”
“果然是這樣,我就猜到他們不會乖乖就範。為了多吸一點血,他們甚麼都做得出來。”
克蘭的指節在地圖上輕輕敲擊,發出篤定的聲響,“先用小恩小惠麻痺我們,讓我們相信他們是順從的,然後在最關鍵的糧食問題上,給我致命一擊,好算計。
我猜,他們下一步就是合謀收購市面上的所有糧食,然後放出一點餘糧拼命抬價。呵,一幫唯利是圖的猶太人。”
“可是……克蘭,我們冷杉領的存糧,根本支撐不了兩萬人的消耗。”
莉雅陳述著事實,那雙蔚藍的眼眸裡隱隱流露出一絲擔憂。
“所以,為甚麼要用我們的糧?”
克蘭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要讓他們,自己把吃下去的,再來本帶利地乖乖吐出來。”
話音未落。
“砰——!”
沉重的木門被蠻力撞開,哈維斯像一頭髮瘋的野獸衝了進來。
“領主大人!不好了!”
克蘭抬眼,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門框不錯,還能撐一次。”
“糧!是糧價!今早突然瘋漲!”
哈維斯雙手撐在桌上,雙目赤紅,“全城的糧店一夜之間全部關門!市面上一袋雜糧面已經快炒到了一枚銀狼!再這樣下去,天黑之前城裡就要出亂子!”
瑪洛恩緊隨其後,臉色鐵青,他將一卷紙條拍在桌上。
“全是民眾的申訴,有人為了半塊黑麵包被打斷了腿。我們的人手根本彈壓不住,他們這是在逼我們!”
“逼?”
克蘭拿起那份名單,目光依次劃過,心中已經有數。
“不,他們是在給我遞刀。”
他站起身,冰冷的空氣瞬間灌滿整個房間。
“傳我的命令。市政廣場,召集全城民眾。”
哈維斯和瑪洛恩一愣,不明白領主為何要將自己置於火山口上。
“還有,”克蘭補充道,“讓衛兵們去廣場維序的時候,‘不經意’地聊聊天。就說,我們從凱文的密室裡,找到了一些很有趣的賬本。”
半小時後,中心廣場人山人海。
空氣中瀰漫著汗水、塵土和怨氣。
數千雙眼睛彙集在高臺上,眼神裡是懷疑、憤怒和最後一絲期待。
“他到底要幹甚麼?”
“小聲點!那可是殺了凱文大人的主!”
“凱文是罪有應得!可現在呢?我們連飯都吃不上了!”
哈維斯站在高臺一側,目光在人群中環視著,排除任何可能出現的危險;而他身旁的瑪洛恩只是抱著手臂,目光同樣鎖定著臺下湧動的人群,一言不發。
克蘭走上高臺。
他沒有安撫,只是站在那裡,俯視著自己的城市。
“你們的憤怒,我看到了。”
他的聲音極具穿透力,清晰傳遍廣場每個角落。
“有人想用你們的肚子,試探我的底線,那他們可就大錯特錯了。
臺下一片騷動,有人高喊:“那您打算怎麼辦?領主大人!”
“他們錯了。”克蘭沒有回答那個問題,而是伸出一根手指。
“我宣佈,第一條。”
“從明天起,冷杉領將在城南設立官方糧倉,開倉放糧!”
人群中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但更多的是懷疑。
“哪來的糧食?他是不是在騙我們?”
“又是凱文那種摻了沙子的陳糧嗎?”
克蘭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條。”
“所有卡爾奇斯城的合法居民,憑戶籍證明,均可購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那些因為飢餓而面黃肌瘦的臉。
“價格,是今天市價的一半!”
“轟!”
廣場炸開了,議論聲如雷暴。
一半?這怎麼可能!哈維斯猛地看向克蘭,嘴巴張了張,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他當然知道冷杉領的家底,之前就是因為糧食短缺,他才需要頻繁率隊進山打獵。
這麼賣,純屬是往河裡撒錢!
克蘭的聲音再次壓過一切,帶著決斷。
“第三條。”
他加重語氣,每個字都重若千鈞。
“為了徹底打垮所有奸商。”
他看著臺下由震驚轉為難以置信的眼睛,緩緩吐出接下來的話。
“此次放糧——不限數量!”
廣場上瞬間安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不限量?他瘋了?他哪來那麼多糧食?
克蘭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
“只要糧倉裡還有一粒米,你們想買多少,就買多少!直到城裡的糧價恢復正常!”
死寂。
一秒鐘的死寂之後,是火山噴發般的狂歡。
“克蘭大人萬歲!”
“領主大人萬歲!”
狂熱的呼喊,淹沒了所有質疑和怨氣,匯聚成崇拜洪流。
哈維斯已經徹底懵了,他下意識地看向瑪洛恩,發現這位冷靜的馬族騎士,此刻也是一臉呆滯,嘴裡喃喃自語:“他是怎麼做到的……”
克蘭站在歡呼聲中,目光越過人群,望向遠處金蟾蜍酒館的方向。
那裡,有幾個身影正狼狽地縮回窗後。
高臺下,波頓的管家臉色煞白,悄悄擠出人群,朝金蟾蜍酒館跑去。
酒館密室內,氣氛壓抑如墳墓。
波頓聽完管家彙報,肥胖的手指在桌上一下下敲擊,呼吸粗重。
“不限量?”
一個珠寶商身體前傾,聲音乾澀。
“波頓大人,他哪來這麼多糧食?冷杉領就那麼點大的地方,肯定自己都缺糧!”
“他當然沒有!”
波頓猛地抬起頭,眼中閃爍著瘋狂的貪婪。
“他虛張聲勢!他想詐我們!他以為我們不敢接招!”
“可是大人,”另一個布料商人舔了舔嘴唇,“他開的是半價,還是不限量。這是送錢!”
“機會!”珠寶商眼睛發亮,“他想用錢買命,我們偏要用他的錢,買他的命!”
貪婪,像藤蔓,在每個人的心臟上迅速纏繞、收緊。
波頓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他那肥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理智在他的腦中尖叫著危險。
可那無法估量的利潤,像一雙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無法呼吸,也讓他無比興奮。
“波頓大人,要不……我們再看看?”
一個瘦削的珠寶商搓著手,聲音有些發虛,“那小子有點邪門,凱文大人那麼大的陣仗都折了,我們……”
“看甚麼?等死嗎?”
波頓猛地抬眼,打斷了他的話。他那雙被肥肉擠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裡,此刻透出駭人的光。
“他這是在向我們宣戰!用半價,用不限量,指著我們所有人的鼻子罵我們是奸商!今天我們要是縮了,明天他就敢把我們的家產全部分給那些泥腿子!”
另一個賣布料的商人也坐不住了,他緊張地擦了擦額頭的汗:“可……可他要是不限量啊!大人,那不是個小數目!
萬一他真有我們不知道的渠道,我們把錢全砸進去,他不就……”
“他就成了個窮光蛋!”
波頓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酒杯都跳了起來。
他撐著桌子站起身,肥碩的身軀在燭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陰影,幾乎籠罩了整個密室。
“他拿甚麼不限量?靠他那個鳥不拉屎的冷杉領嗎?我早就打聽過了,北境那鬼地方,冬天連狼都得餓成狗!他這是在賭!賭我們膽小,賭我們怕了,賭我們不敢接招!”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充滿了蠱惑人心的力量。
“他以為他贏了?他以為殺了凱文,這座城就是他的了?可笑!他根本不知道,在卡爾奇斯,錢,比劍管用!”
波頓環視著眾人,看著他們臉上由恐懼轉為貪婪的表情,滿意地笑了。
“調集我們所有的資金!聯絡所有能調動的人手!把放出去的債全部收回來!不夠的,就把莊園和店鋪都抵押給南邊的錢莊!”
他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整個城市。
“明天,他賣多少,我們就買多少!我就不信了,他能一直扛著虧本不吱聲!”
“明天他一開倉,我們就派人去排隊!把那些賤民都擠到後面去!讓他看看,誰才是這座城市真正的主人!”
“把他買到破產!買到他連褲子都當掉!我要讓他知道,在卡爾奇斯,到底誰說了算!”
密室裡的商人們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狂熱,眼中爆發出同樣瘋狂的光芒。
“波頓大人英明!”
“幹了!讓他知道我們的厲害!”
酒杯重重地碰撞在一起,聲音清脆,在密室中迴盪。
無人注意到,在他們頭頂那根積滿灰塵的房梁陰影裡,一隻獅鷲歪了歪頭。
它黑曜石般的眼睛裡,倒映出下面一張張扭曲的臉,像一群狂歡的魔鬼。
隨後,它無聲地展開翅膀,從窗戶的縫隙中溜了出去,消失在沉沉的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