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冰冷的河水拍打著船舷，聲響微不可聞。
哈維斯蹲伏在船頭，如同融入陰影的獵手一動不動。
他身後的瑪洛恩，單手按著劍柄，另一隻手在空中做了個“準備”的無聲手勢。
“記住領主的命令。”瑪洛恩的聲音極低，卻沉穩如鐵。“滲透，觀察，記錄，儘量不要引發衝突。”
”明白！“
船隻無聲靠岸，南碼頭一片死寂。
兩名城衛兵縮在城牆哨塔的陰影裡，或許是他們潛意識裡就不認為有誰，會在這樣的鬼天氣進攻卡爾奇斯城。
只要等凱文大人凱旋而歸，他們就能輕鬆一陣子了。
“行動。”
一聲令下，數十位冷杉領的精銳士兵迅速跳下棧橋，趁著夜色的掩護悄悄聚集在城牆腳下。
瑪洛恩默記了一下牆頭哨兵巡視的頻率，果斷朝哈維斯打了個手勢。
哈維斯點頭，取下背後長弓，瞄準，屏息，鬆手。
箭矢精準地嵌入城牆的石縫，緊接著又是第二支箭，彼此相距約兩米。
瑪洛恩幾乎在同時躍出，他腳下在城牆粗糙的石磚上猛地一蹬，身體借力向上竄起。
他動作極快，藉助那兩支箭作為落腳點幾乎是在一瞬間就翻上了城牆。
確認四周環境安全後，瑪洛恩迅速固定好繩索，並向下方打了個手勢。
四十名士兵藉助繩索，如同無聲的鬼魅一個接一個地翻越城牆，潛入卡爾奇斯城。
哈維斯帶領第一組，目標直指城中心的廣場。
那裡是凱文徵兵令的張貼處，也是這座城市的心臟。
他們必須在那裡，插上一把鋒利的刀。
哈維斯突然停下腳步，豎起耳朵。遠處傳來微不可聞的腳步聲，以及金屬碰撞的輕響。
他立刻做出手勢：夜巡隊，不過人數不多。
“隱蔽！”
小隊成員瞬間分散，各自尋覓陰影，或融入牆角，或潛入狹窄的門廊。
哈維斯從懷中掏出一張地圖，上面用紅圈標註了幾個關鍵位置。
他指了指前方堆滿垃圾的巷口，又指了指巡邏隊即將經過的線路。
一名士兵立刻會意，迅速潛入巷子深處。
巡邏隊越來越近，他們盔甲精良，步伐沉穩，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隊長突然停步，耳朵微動：“甚麼聲音？”
所有人都握緊了武器，空氣瞬間凝固。
”隊長，估計是貓吧。“
“嘶——”
一道細微的聲響從巷口傳來，像是某種小動物滑過垃圾堆。
確認沒有異樣後，隊長咒罵一聲，揮手示意繼續前進。
他們沒有注意到，在他們身後的牆壁上，一張巨大的海報已悄然貼上，墨跡在夜風中散發著獨特的味道。
更沒有注意到，當巡邏隊走過之後，哈維斯的小隊如鬼魅般從陰影中浮現，直奔廣場。
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端，瑪洛恩帶領另一隊人，潛入了軍械庫附近。
他們沒有驚動任何守衛，只是無聲地觀察著。瑪洛恩的目光在黑暗中銳利地掃過，清點著守衛的人數，評估著他們的精神狀態，以及武器的擺放位置。
他看到那些守衛縮在角落裡，撥出的白氣在寒風中迅速消散，臉上寫滿了疲憊和麻木。
“……凱文那個雜種，把我兄弟的撫卹金都換成了他私鑄的破銅爛鐵！我的嫂嫂孤苦伶仃的該怎麼辦啊……”
”誰不是呢？我的鄰居幾天前就被抓去充軍去了冷杉領……唉，但願他能活著回來。“
“噓！小聲點，你想被吊死嗎？要不是咱們幾個傷了腿，現在去打仗就是咱們了！”
這些話被風送進了瑪洛恩的耳中，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凱文的精銳確實不在，民心也散了。”
這些，將是克蘭“快速政權更換”計劃的基石。
夜色中，一張張巨大的海報被迅速而無聲地貼上。
酒館的木門，市場的牆壁，富人宅邸的外牆……
哈維斯撫過一張剛貼好的海報。
紙張堅韌潔白，遠非北境粗糙的羊皮紙可比，指尖沾染的油墨散發著銳利的味道。
克蘭曾對他說過，掌握輿論，就是掌控了話語權，之前哈維斯還不是很理解。
但現在他慢慢開始覺得，領主大人新研究出的“印刷術”，是比刀劍更鋒利的武器。
哪怕只是一張紙，也足以殺人誅心：
【告卡爾奇斯全體民眾書】
醒目的紅色標題下，是密密麻麻的一大串黑色字元。
“凱文，城主之名，罪犯之實！勾結邪教，屠戮無辜！毒害血親，強佔領地！違背帝國律法！”
“長期劫掠商旅，私鑄劣幣，搜刮民脂！罪大惡極！”
一條條罪狀，如同一把把尖刀。
刀刀刺向凱文權力的根基。
天色微亮。
哈維斯與瑪洛恩在城主府附近的高地匯合，交換了一下情報。
“全程無衝突，所有目標達成。”
“繼續潛伏。”
……
清晨第一縷陽光落下。
“吱呀——”
一扇木門被推開。
一個裹著破舊外套的男人睡眼惺忪地走出來。
但僅僅是下一刻，他就看到了牆上的海報。
他識字不多，但“凱文”和“罪犯”兩個詞，他認得。
似乎是意識到了甚麼，男人的嘴巴越張越大。
表情從迷茫，到震驚，再到一絲……壓抑許久的狂喜。
他猛地轉身，衝回屋內。
“出來！大夥兒都出來看看啊！”
很快，更多的門被推開。
一個，兩個，十個……
越來越多的人走上街頭，彙集在海報前。
起初是竊竊私語。
可當一個識字的老者用沙啞的聲音，一字一句念出上面的罪狀時，人群突然陷入了死寂，繼而突然爆發。
人們並沒有懷疑這些文字的真實性。
因為凱文的所作所為，他們都經歷過，只是沒人敢說出來。
太陽昇起，金光灑滿街道。
但整座城市的怒火，正在這片死寂中被點燃。
就在這時，一隊盔甲凌亂計程車兵從兵營內衝了出來，為首的正是城防隊長。
他看到了廣場上死寂的人群，看到了那些醒目的“判決書”，臉色瞬間鐵青。
他的目光掃過城主府前，那些本該站崗的守衛，此刻也聚在一起，看向牆上的海報，臉上寫滿了動搖。
“不……這不可能！”
在凱文離開期間，全城的城防都交給了他來管理，那是領主對他的信任。
可僅僅一個晚上，到處都貼上了對領主大人的宣罪狀，如果這時候凱文大人回來看到了這些，猜猜看他會有甚麼下場？
他拔出長劍，指向人群，聲色俱厲地怒吼：
“都散開！誰敢再看，格殺勿論！”
嘶吼著下令：“撕了它們！快去撕了它們！”
但下一秒，他看到廣場上的人群，沒有一個移動，反而用冰冷的、帶著怒火的眼神死死盯著他和他計程車兵。
他的副官低聲說：“隊長……城主府裡……也貼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