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爐的炭火在房間中央靜靜燃燒，發出細微的噼啪聲，空氣中瀰漫著木材燃燒的暖意。
瑪洛恩站在北境地圖前，他沒有立刻回答克蘭的問題，只是抬起指尖在那片標記為“西薩克斯冰原”的廣袤白色上，緩慢而堅定地劃過。
“領主大人，您的想法很大膽。”
瑪洛恩的聲音非常嚴肅，“但恕我直言，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他頓了頓，將目光從地圖移到克蘭身上，眼中是冰冷而清晰的事實。
“首先，是距離與環境。”
瑪洛恩的指尖停在地圖深處的一個點上，那是冰原腹地中，最近的獸人聚居地。
“從冷杉領出發，要抵達冰原上最近的獸人聚居地，需要至少一週不間斷的跋涉。這一路上，我們將面對的不僅僅是嚴寒，來到冷杉領時我們暴露在冰原太久，我在途中失去了很多族人。”
“我們還將面對隨時可能吞噬整個隊伍的暴風雪，以及冰川下隱藏的致命裂隙。那些裂隙深不見底，足以吞噬任何人，甚至連經驗最豐富的嚮導也可能失足。”
瑪洛恩的聲音裡沒有絲毫誇張，只有對事實的陳述。“在這種環境下運輸物資，物資損耗和人員損失會大到無法接受。”
他沉默片刻，繼續補充道：
“其次，也是最關鍵的，是‘人’。”
瑪洛恩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克蘭身上。
“大部分獸人部落，對人類抱有根深蒂固的敵意。在他們眼中，人類商人等同於狡詐和貪婪。我們習慣稱他們為“無毛騙子”，這個稱謂源於數百年來的無數次教訓。
過去不是沒有人類商人嘗試過打通這條路，但他們帶去的只是劣質鐵器和摻沙的鹽。這種不平等的交易發生過幾次後，‘人類’這個詞，在很多部落裡就成了‘騙子’的代名詞，甚至比敵人更令人憎恨。”
“現在，一支人類商隊如果敢深入冰原，等待他們的根本就不是交易，而是劫掠，甚至可能捲入部落間的血腥紛爭，成為他們用來祭祀圖騰的犧牲品。”
克蘭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他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發出輕微而沉悶的響聲，彷彿在丈量著瑪洛恩話語中的重量。
瑪洛恩說的這些，全在他的預料之中。
任何一條成熟商路的開闢，都鋪滿了先行者的骸骨，這一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的意思是，所有的部落都一樣？”
克蘭敏銳地捕捉到了瑪洛恩話語中那細微的停頓。
“不完全是。”
瑪洛恩似乎就在等克蘭這句話，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大多數部落遵循弱肉強食的古老法則，崇尚力量，但也並非沒有例外。至少，我就知道有這麼一個部落。”
他的手指再次移動，這次點在了冰原西北角的群山之中，一個地圖上幾乎沒有明確標記的偏僻角落。
那裡被群山環繞，與外界隔絕，如同一個被遺忘的世界邊際。
“在那裡，有一個氏族，他們孤僻、高傲，排斥外來者，但……他們遵守諾言。”
瑪洛恩似乎想起了甚麼，接著補充道：
“霜牙氏族，部族成員全都是雪豹亞人。他們很少與外界接觸，但據我所知，他們是冰原上為數不多保持中立的部族。他們的原則並非基於利益，而是基於一種古老的榮譽感。”
“霜牙氏族……”
克蘭反覆唸叨著這個名字，感受到這個名字本身就帶著一種原始的野性和不可侵犯的驕傲。
“你和他們打過交道？”
“之前交換物資的時候有過幾面之緣，但我對他們的瞭解的確不多。
他們的現任族長恩希爾，是個非常……特別的獸人。他很年輕，或許只比您大個幾歲，卻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智慧和遠見。 但他極度驕傲，那種驕傲甚至超越了傳統的獸人。”
瑪洛恩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敬佩，同為族長，他對恩希爾的評價非常高。
“要獲得他的認可，比征服一座山峰還要困難。他不會輕易立誓，但一旦立下‘血誓’，便會像守護圖騰一樣遵守，即便付出生命。”
克蘭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困難？這世界上最不怕的就是困難。越是驕傲的對手，一旦被折服，就越是可靠。
他需要的就是這樣一個突破口。
西薩克斯的獸人部落和他沒有任何利益衝突，如果對方是理智的，那克蘭當然很願意與對方進行談判，發展商貿互通有無。
而且，既然今年的冬季格外的冷，那缺鹽肯定不會是冷杉領的個別現象。
而冷杉領掌握有超出這個時代的鹽鐵生產技術，自己也是帶足了誠意，這趟出口貿易想必對方只要不傻沒理由拒絕。
大不了，換一家嘛！
“瑪洛恩。”
克蘭仔細考量後站起身，向瑪洛恩開口道：
“我需要你親自帶隊，組建一支使團，代表我，代表冷杉領，去和這位恩希爾族長談一談合作。
我相信你的能力和經驗，能勝任這項重任。在整個冷杉領中，你是最瞭解冰原的人，隨行人選也隨便你安排。”
瑪洛恩心頭一震。
他明白，這不僅是一項任務，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與責任。
他沒有猶豫，也沒有激動，只是以一種騎士特有的沉穩，單膝跪地，右手撫胸。
“領主大人。”
瑪洛恩的眼中看不出絲毫動搖，只有堅毅：“我定不負所托，為冷杉領開闢新的道路。”
克蘭笑著將他扶起，轉身從牆上取下其中一柄造型奇特的黑色長劍。
劍鞘古樸，劍柄處纏繞著暗金色的絲線，劍身散發著一種內斂的寒意，彷彿封印著極北的寒風。
這是威里斯師傅的得意之作，極高品質的精鋼打造，硬度和韌性都完爆這個時代的冶鐵技術，作為禮物誠意絕對夠了。
“帶上這個。”他將劍拋給瑪洛恩。
瑪洛恩下意識接住，只覺得手腕一沉，那柄劍分量不輕。
他沒有立即拔劍，只是目光落在劍鞘上，感受著那股獨特的重量。
出鞘的瞬間，冰冷寒芒崩現而出，。
“好劍！“
“告訴那位恩希爾族長，我們帶去的是誠意，但更是一種宣告。”
他走到瑪洛恩面前，拍了拍他堅實的肩膀。
“這不是一場卑微的乞求，也不是一次唯利是圖的交易。你是去告訴他，在寒冷的北境，一個新的鄰居正在崛起，一個擁有力量和決心的存在。
我們可以成為朋友，互通有無，共享北境的資源與利益。也可以成為……他永遠不想面對的敵人，一個能將冰原上的驕傲之火徹底熄滅的存在。
而選擇權，在他手上。”
瑪洛恩沒有再說話，他只是緊緊握住手中的黑劍，將出鞘的長劍再度收回。
他向克蘭行了一禮，隨後轉身，邁著沉穩而堅定的步伐離開了房間。
他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走廊深處的陰影之中，只留下壁爐的炭火繼續燃燒。
房間裡重歸寂靜。
克蘭走到地圖前，指尖輕觸標記著霜牙氏族的那座山峰。
“恩希爾……”
他自言自語道，“希望我們能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