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熱的觸感貼著他，柔軟的銀絲蹭著他的肩胛。
那股源自血脈深處的暴戾和渴望，像退潮般緩緩褪去，但克蘭的身體依舊僵硬。
他能感覺到，手臂外側的骸骨鍍層仍在微微震顫，渴求著撕裂與破壞。
莉雅抱著他，抱得很緊，根本不捨得鬆開。
過了許久，克蘭才敢抬起左臂，試探性地回抱住她，熟悉的柔軟觸感讓他稍稍安心了幾分。
至於右臂，他依舊不敢妄動。
他怕那失控的力量，會傷害到這唯一的溫軟。
克蘭和莉雅，他們彼此都默契地沒有開口。
克蘭無法解釋手臂的異變，那股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吞噬慾望，讓他恐懼。
莉雅只是靜靜地感受著克蘭抑制不住的輕微顫抖，用沉默給予他最大的信任。
她有很多困惑，但沒有選擇開口。
她知道，克蘭一定會告訴她一切的。
只是，他現在需要一個溫暖的懷抱。
莉雅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克蘭的臉頰，指尖的溫度像火焰，融化了他內心的冰霜。
“你沒事就好。”
她的聲音輕柔，像羽毛拂過他的心尖。
克蘭的心瞬間軟得一塌糊塗，最後一絲躊躇也煙消雲散。
這一晚，他沒有閤眼。
身旁的莉雅早已熟睡，像一隻毫無防備的貓蜷縮在他懷裡，手還下意識地抓著他的衣角。
“克蘭……別擔心。”
偶爾傳出的一聲夢囈，還在輕聲呢喃著。
克蘭卻毫無睡意，他睜著眼，盯著天花板，腦子裡有些混亂。
原本還以為是一次升級，可惡魔右腕的變化，比他預想的更糟。
吞噬卡洛倫的靈魂晶核後，似乎也吸收了部分殘忍而暴虐的原始衝動，那股力量誘惑他，慫恿他去撕裂一切。
可他隨即感到右臂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一股若有若無的飢餓感，正從那截手臂深處升起。
這隻惡魔的手臂，需要新的養分，他不能再用這種無法掌控的力量去解決問題。
克蘭將懷中的少女摟得更緊，彷彿只有這樣，才能驅散那股發自靈魂的寒意。
第二天清晨，第一縷曦光刺破黑暗。
昨夜的危機並未消散，只是暫時潛伏。
克蘭起身，只覺得右臂傳來一陣陣虛弱的抽痛。
他捲起袖子，一道暗紅色的紋路從手腕蔓延到手肘，像一道猙獰的烙印。
空氣裡飄來誘人的麥香，那是莉雅正在廚房忙碌。
他換好衣服，走進二樓的書房，桌上已經分類整理好了待處理的文書。
莉雅還是那麼貼心。
一想到這裡，克蘭嘴角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檔案——是哈維斯提交的每週獵物收穫報告。
克蘭看得很快，他的目光掃過那些記錄著獵物種類和數量的數字，眉頭卻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他翻到上一週，又翻到上上週，來回對比了幾次。
不對勁。
如果從這份報告上看，這個星期的獵物總重量，相比上週足足少去了百分之八。
百分之八，聽起來似乎不多。
但對於一個處在高速發展期，人口持續增長的領地而言，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訊號。
就像一臺正在加速的機器，燃料供應卻開始出現萎縮。
冷杉領周圍的林地物資富饒，在過去，養活三四百人的小村落綽綽有餘。
可現在不同了，算上瑪洛恩的部落，阿萊雅帶來的那批技術人才和家眷，還有那些商旅……領地常住人口已經突破七百大關。
人口一多，生活品質一提，消耗量就呈幾何倍數增長。
工匠和士兵們的訓練消耗大，需要更多的肉食補充體力；蒸餾酒的生意越來越好，對穀物的需求也水漲船高。
雖然目前倉庫裡的餘糧依舊充足，但這是一種虛假的繁榮。
克蘭很清楚，真正的危機，從不在爆發時才顯現。而當所有人都發現沒飯吃的時候，一切就都晚了。
他那條惡魔手臂在隱隱作痛，渴求著“食物”；而他的領地，也即將面臨潛在的“飢餓”。
“去找哈維斯。”
克蘭沒有猶豫，直接對門外守衛計程車兵吩咐道，“讓他來見我。”
很快，一身獵裝的哈維斯便出現在書房門口。
“領主大人。”他躬身行禮。
“坐吧。”克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將那份報告推了過去，“最近獵物收穫量一直在下降，你有甚麼頭緒嗎？”
“大人，情況確實如此。”
哈維斯將報告放回桌上，“最近這幾個月，我們的狩獵頻率比以往高出太多。領地周圍的鹿群和野豬，要麼被捕殺殆盡，要麼就學聰明瞭，遷徙到了更深的地方。獵人們現在需要花費比以前多一倍的時間，才能帶回同等數量的獵物。”
他的解釋和克蘭的猜測完全一致：典型的竭澤而漁。
“那麼關於這個問題，你有解決方案嗎？”克蘭問道。
哈維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
“我們可以組織一支更大規模的狩獵隊，帶上足夠的補給，往冷杉林的更深處探索。雖然有一定的危險，但收穫也必然會更豐厚。”
沒東西了，就去更遠的地方找。這是一個獵人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思路。
克蘭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陷入了沉思。
深入冷杉林？不行。
他很清楚，冷杉林外圍和深處的生態環境完全是兩個概念。
外圍的野獸，哈維斯的狩獵隊還能輕鬆應付。可深處那些東西，就不是普通的弓箭和陷阱能解決的了。
一隻成年的刃鬃野豬就足以讓三五個老練的獵人手忙腳亂，更別提那些傳說中棲息在林中暗影裡的更可怕的魔物。
為了幾口肉，去拿自己手下這些寶貴的、訓練有素計程車兵和獵人的命去賭，這筆賬怎麼算都划不來。
“這個方案風險太高，暫時擱置。”克蘭直接否決了，“我們得想別的辦法。”
哈維斯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沒有反駁，只是點了點頭。
“是，領主大人。”
“好了，你先下去吧，辛苦了。”
哈維斯走後，書房裡再次安靜下來。
克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狩獵的產出不穩定，且風險與收益不成正比，這條路已經快走到頭了。
那麼，就必須開闢新的食物來源！
他的腦海裡，兩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詞語清晰地浮現出來：
人為飼養，廠家直銷。
人為飼養，就是發展畜牧業。冷杉領有大片的草地和相對平緩的山坡，氣候雖然寒冷，但並非不能克服。
只要能找到合適的、耐寒的物種進行馴化和圈養，就能建立起一個穩定、可控的肉、奶、蛋供應基地。這才是長久之計。
但這需要時間。馴化、繁育、形成規模，至少需要一定的週期，遠水解不了近渴。
那麼，就只剩下第二條路了。
廠家直銷，也就是……貿易。
克蘭的目光投向牆上那幅巨大的北境地圖，視線越過諾爾登恩帝國的疆域，落在了更北方的、那片廣袤的冰原上。
獸人冰原，西薩克斯。
瑪洛恩曾經提過，獸人部落大多以遊牧和狩獵為生。他們不擅長耕種，更不懂甚麼精加工，但他們最不缺的，就是各種肉乾、奶製品和皮毛。
而自己手裡有甚麼？
高度蒸餾的烈酒，在北境這種苦寒之地，是比金龍更硬的通貨。
潔白細膩的雪鹽，更是所有智慧生物的必需品。
還有肥皂、玻璃……這些在獸人眼中堪稱“神蹟”的造物。
用這些獸人們見都沒見過的“奢侈品”，去換他們手中最富餘的肉類和牲畜，這筆買賣，怎麼想都不會虧。
更重要的是，瑪洛恩就是金蹄氏族的族長，對於北上獸人部落的路線、各個部落的習性與實力，沒有人比他更瞭解。
這下可是找對人了，老瑪簡直就是現成的嚮導和商業顧問！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克蘭的腦中迅速成型。
“領主大人，您找我。”
瑪洛恩單膝跪地，向克蘭行了一個標準的騎士禮。
克蘭笑著示意他坐下，然後開門見山地問道，
“瑪洛恩，我想問問你，關於北邊那些獸人部落的事。如果，我們想用烈酒和食鹽，從他們手裡換取大量的肉乾和活的牛羊，你覺得可行性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