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堡主堡大廳。
壁爐的火舌歡快地舔舐著木柴,將北境的寒意驅散至厚重的石牆之外。
清理戰場的喧囂被徹底隔絕,唯有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在大廳內迴盪,襯得氣氛愈發凝重。
瑟芮婭此刻沒有穿著那具緊身皮甲,反而身著典雅的精靈長袍立於大廳中央。
她朝克蘭微微躬身,這是精靈劍聖對強者的禮敬。
“克蘭領主,您今日展現的力量,我認可了。”
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正因如此,我必須懇求殿下隨我返回諾拉曼爾。黑鎧絕不會因此次的頹敗而放棄,只有王庭才能真正庇護她周全。”
話音未落,莉雅從克蘭身邊走出。
她堅定地擋在他身前。
這是她第一次,用如此決然的姿態面對曾經最信賴的老師。
“不,我的家,就在這裡。”
莉雅搖頭,蔚藍眼眸裡沒有絲毫退縮。
她回頭看了一眼克蘭,眼神中充斥著溫柔而眷戀,隨即又轉向瑟芮婭。
“如果你說諾拉曼爾能保護我,那為甚麼我會獨自在北境醒來?如果不是克蘭救了我,我早就死了。現在,我只相信他。”
瑟芮婭的呼吸一滯,她看著眼前的公主殿下,突然感覺有些陌生。
記憶中的莉蒂茜婭殿下,永遠溫順、典雅,恪守王室禮儀。
大廳內的氣氛瞬間僵硬,克蘭笑著走上前輕輕攬住莉雅的肩膀,將這位對自己無條件信任的精靈少女帶回自己身邊。
然後對瑟芮婭做了個請的手勢。
“瑟芮婭女士,別站著說話,請坐。在討論這個問題前,我們或許可以先聊聊我們共同的敵人?”
克蘭走向一旁的木櫃,取出自己蒸餾的高度烈酒和三個玻璃杯。
他沒有看瑟芮婭,只聽見酒液傾瀉入杯的輕微水聲。
清澈透明的液體在火光下泛著冷光,像某種危險的邀請。
瑟芮婭遲疑了一下,還是接過了酒杯。
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如此澄澈透明的水晶杯,如此濃郁的酒香讓她有些微醺感。
她依言在壁爐旁的扶手椅上坐下。
“那些黑鎧騎士,我有一些新的發現。”
克蘭沒有賣關子,他將霜骸指揮官破碎的面甲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它們是傀儡。我毀掉的,或許只是降臨其上的一縷意識。”
瑟芮婭的臉色瞬間凝重。
她抿了一口酒,火燒般的辛辣讓她眉心緊蹙,但動作依舊優雅。
“你說得沒錯。”
瑟芮婭放下酒杯,杯底與桌面碰撞,聲音清脆而堅硬,“我追查它們很久了。”
“它們首次出現,就是在諾拉曼爾的聖殿祭壇……那一天,殿下失蹤,所有衛兵與祭祀無一生還。”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痛苦和自責,甚至連殿下都覺得自己無法保護她……但事實就是如此。
莉雅安靜地聽著,聽到“聖殿祭壇”時,她眼中閃過一絲迷茫。
彷彿有甚麼畫面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卻又抓不住。
克蘭敏銳地捕捉到了莉雅的神情,不動聲色地握緊了她的手。
“說起來,我對諾拉曼爾一直很好奇。”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輕鬆起來,像是在閒聊家常。
“那一定是個很美的地方吧?”
瑟芮婭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會突然問這個。
但看到莉雅臉上也露出了好奇和嚮往的神色,她心中的防備不自覺地鬆懈了幾分。
說不定講述一些莉雅曾經的過往,能讓她的記憶更快恢復?
“諾拉曼爾的建築,大多與森林融為一體。”
談起故鄉,瑟芮婭的語氣柔和了許多。
“我們更喜歡用魔法催生藤蔓與古樹,讓它們按照我們的意願生長成房屋與迴廊……”
“聽起來,精靈的生活真是優雅又浪漫。”
克蘭狀似隨意地感慨道。“那你們對於伴侶的選擇,是不是也有著同樣……嗯,純粹的要求?
比如說,會對種族有甚麼限制嗎?”
這個問題一出,瑟芮婭的講述戛然而止。
大廳內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爐火的噼啪聲。
她警惕地看著克蘭,彷彿在審視一個圖謀不軌的竊賊——她當然聽得出克蘭話裡的意思。
克蘭卻坦然地迎著她的目光,臉上依舊掛著那自信的笑容。
“當然。”
瑟芮婭的回答生硬而冰冷。
“為了保證血脈的純淨,王室成員絕不允許與外族通婚,這是亙古不變的鐵則。”
嗯,意料之中的答案。
“哦,這樣啊……”
克蘭拖長了語調,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他仰頭,將杯中那足以燒穿喉嚨的烈酒一飲而盡,酒杯重重落在桌上。
大廳裡安靜得可怕。
他沒去看瑟芮婭那張冰封的臉,目光反而落在了莉雅小巧圓潤的耳垂上。
然後,他的視線慢悠悠地轉向瑟芮婭那明顯更加修長而尖銳的精靈長耳。
“瑟芮婭女士,我冒昧問一句,你的耳朵……好像和莉雅不太一樣?”
瑟芮婭的身體瞬間繃緊了。
“殿下的……外貌,自然有其特殊之處。”她的回答生硬,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哦?特殊?”克蘭故作驚訝地挑了挑眉,“我還以為所有精靈的耳朵都長得一模一樣呢。看來是我孤陋寡聞了。”
莉雅被他們說得有些迷糊,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又好奇地看了看瑟芮婭的。
她確實沒想過這個問題。
克蘭看著莉雅那副天真茫然的樣子,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只是那笑意半點沒傳到眼睛裡。
“那這就奇怪了。”他把玩著空酒杯,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既然王室成員的血脈要求如此‘純淨’,怎麼會在外貌上出現這麼明顯的‘特殊’?”
他稍作停頓,給足了瑟芮婭反應的時間,才慢條斯理地丟擲最後一擊。
“還是說,你們精靈王室所謂的‘鐵則’,其實也留了後門?比如,只要通婚的另一方,種族足夠強大,強大到你們精靈也必須承認——那所謂的‘純淨’,也就可以通融一下?”
“你……!”瑟芮婭猛地站起身,眼中怒火與驚駭交織。
“別激動,瑟芮婭女士。”
克蘭抬手下壓,示意她坐下,儘管她根本沒有坐下的意思。“我只是個粗人,隨便問問。”
他靠回椅背,再次將莉雅攬進懷裡,用一種近乎宣告的語氣說。
“畢竟,這關係到莉雅,我總得問個清楚,對吧?”
沉默,漫長的沉默。
瑟芮婭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即便莉雅的降生是個秘密,但她那與眾不同的髮色,不似精靈那般尖銳的耳朵,都毫無疑問地指向了一個事實。
那就是莉雅的父親並非精靈,她是一位半精靈。
克蘭看著她搖搖欲墜的防線,決定給予最後一擊。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漫不經心地問。
“對了,既然談到了‘通融’,我想,能讓高傲的精靈王室打破鐵則的種族,總要付出或得到些甚麼吧?
比如,共享某些核心的秘密?或者,染指某些你們最珍貴的資源?”
克蘭的目光如鷹隼般鎖定了她,聲音不知不覺間壓低。
“比如說……爍光砂?”
最後一個詞落下的瞬間,大廳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瑟芮婭先前所有的客氣與剋制,剎那間灰飛煙滅。
一股凌厲無匹的劍意自她體內轟然爆發,壁爐裡的火焰都為之壓低、顫抖。
那股力量死死鎖定了克蘭。
“你,是從哪裡知道這個名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