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從漆黑的深海中緩緩上浮，最先恢復的是觸覺。
柔軟，溫熱，還帶著一絲驚人的彈性。
等等，這觸感……
克蘭的眼皮掙扎著掀開一道縫，映入眼簾的並非預想中灰濛濛的天空，而是一片被白色布料包裹的、弧度飽滿的柔軟山巒。
鼻尖縈繞著熟悉的、獨屬於莉雅的淡淡馨香。
他愣了半秒，隨即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難道說……
視野被完全擋住，腦袋深陷其中，溫軟的觸感幾乎要將人的意志都一同融化。
這簡直是比以云為榻更加夢幻的體驗。
克蘭本想心安理得地再享受片刻，但身體傳來的輕微搖晃和莉雅略顯急促的呼吸，讓他瞬間清醒過來。
不對勁。
他掙扎著抬起頭，果然看見莉雅正跪坐在冰冷的雪地上，蔚藍的眼眸裡淚痕未乾。
見他醒來，那份擔憂立刻化作了滿溢的驚喜。
“克蘭，你醒啦。”
她的聲音還帶著一絲沙啞的哭腔。
克蘭心中一疼，甚麼旖旎的心思都煙消雲散了。
他迅速撐著地面坐起身，反手將莉雅從雪地裡拉了起來，仔細拍去她裙襬上沾染的雪花。
“我沒事，就是有點脫力。”
克蘭握住她冰涼的手，輕輕揉搓著，“怎麼跪在地上？著涼了怎麼辦。”
莉雅搖了搖頭，只是反過來更緊地握住他的手，彷彿生怕他會再次消失。
她看著克蘭，確認他真的安然無恙，那顆懸著的心才終於徹底放下，臉上綻開一個比冰雪初融更加動人的笑。
克蘭看著莉雅，無奈地嘆了口氣，把她拉進自己懷裡。
“下次不許這樣了，我在雪裡睡一覺也沒事，換做你的話我可捨不得。”
“那你下次也不許自己衝出去，我都擔心死了……”
莉雅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帶著點不講道理的固執。
在那道結界成型的時候，她第一次感覺到了無力與心慌，沒能和克蘭一起進入結界是她最後悔的決定。
那種被未知扼住咽喉，隨時都可能失去克蘭而自己又幫不上忙的悔恨，她再也不想經歷了。
“好啊，都聽你的。”
克蘭舉手投降，順手揉了揉她的銀髮。
不遠處的瑟芮婭看著這一幕，眼神複雜。
她默默收劍歸鞘，將視線轉向別處，彷彿不願打擾這份獨屬於兩人的溫情。
而另一邊，剛剛從地上爬起來的墨菲特，歪著巨大的岩石腦袋看著緊緊相擁的兩人，發出了困惑的嗡鳴聲。
短暫的溫存過後，克蘭的眼神重新變得認真。
但克蘭還沒冷血到不要傷亡數字，只要D2還在。
他環顧著一片狼藉的戰場，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那個務實高效的領主又回來了。
“哈維斯！”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沉穩，清晰地傳遍戰場。
“在！領主大人！”哈維斯立刻上前，激動地行了一禮。
“清點彈藥庫存，統計戰損情況，重點是人員傷亡。我要精確的數字。”
“是！”
“瑪洛恩？組織所有人手，回收戰利品！”
克蘭指著滿地的黑鎧殘骸，眼中閃著精光，“這些可都是上等的鋼材，雖然沒我們自己煉的好，但拿來重鑄非常合適！
甲片、武器、碎塊……一塊都不能浪費！優先把那些完整的拖回來，破損的就地拆解！”
這場仗，幾乎打空了冷杉領七成的炮彈庫存。
哈維斯清點完人員彈藥箱，心疼得臉都快皺成了一團，連忙跑來彙報：“領主大人，此戰無人傷亡，就是‘真理’的炮彈……只剩下八十多發了。”
代價不可謂不大，但無所謂。
冷杉領計程車兵無一傷亡，哪怕炮彈庫存全部清空也絕對是值得的。
“八十多發？沒事。”
克蘭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
只要是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那就根本不是問題。
但事實證明，冷杉領的彈藥儲備，明顯還是“不夠啊！”
“心疼甚麼？哈維斯，你再看看那是甚麼？”
他指著滿地的黑鎧碎塊，眼睛裡冒著光，“咱們這是把彈藥打出去，換回來十倍的原材料！這買賣，血賺！”
以戰養戰，沒有比這更划算的生意了。
哈維斯愣了一下，隨即也反應了過來，臉上的愁容一掃而空，換上了和克蘭同款的財迷表情。
“我明白了！我這就帶人去撿……不，去回收！”
“所有人都動起來！完整的鎧甲優先拖回來，破損的就地拆解，連一顆鉚釘都別給我剩下！”
克蘭的指令清晰有力，“告訴兄弟們，今天晚上食堂加肉！”
“好嘞！”
一時間，整個戰場都沸騰了起來，而最高興的莫過於墨菲特。
它看著滿地亮晶晶的“零嘴”，高興地用岩石拳頭捶著自己的胸口，發出“咚咚”的悶響。
它笨拙地走到一堆最大的鎧甲殘骸旁，抓起一把扭曲的巨劍，試探性地塞進嘴裡，“嘎嘣嘎嘣”地嚼了起來，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聲音。
莉雅被它那憨厚的樣子逗笑了，輕輕扯了扯克蘭的袖子：“你看它，吃得好香。”
“這傢伙，嘴是真不挑。”
克蘭笑著搖了搖頭，走過去拍了拍墨菲特的大腿，“嘿，墨菲特！注意別吃撐了，容易消化不良。”
墨菲特歪了歪巨大的腦袋，似乎聽懂了，停下了咀嚼的動作。
它把自己手裡剩下的小半截劍刃遞到克蘭面前，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像是在分享自己的美食。
“行了行了，你自己留著吧。”
克蘭哭笑不得地擺了擺手，這才將目光投向了這場戰鬥的始作俑者。
不遠處，那具跪倒在地的霜骸指揮官殘骸，在喧鬧的戰場上顯得格外安靜。
他緩步走了過去，莉雅和瑟芮婭也跟在了身後。
指揮官的軀體已經殘破不堪，但在克蘭的視野裡，它的頭盔內部，正有一點微弱的血光在明滅閃爍。
他蹲下身，伸手探入那破碎的面甲，從中取出了一枚巴掌大小的奇特符文。
符文主體由某種不知名的金屬構成，表面鐫刻著繁複的血色紋路，觸手冰涼，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脈動。
就在他指尖觸碰到符文的瞬間，熟悉的字幕再次在眼前浮現。
【檢測到不完整的指令符文：鋼鐵意志。】
【效果：需要特定頻率的魔力進行持續啟用。啟用後，可根據不同區域的符文對無魂構裝體下達基礎指令（如：移動、跳躍、攻擊、防禦）。】
【備註：該符文似乎是某個更龐大控制網路中的一個子節點，已嚴重受損，指令傳導效率低下。】
特定頻率的魔力？
克蘭摩挲著下巴，腦中靈光一閃。
他想起了自己實驗室裡，那些還處於反覆測試階段、始終無法穩定輸出魔力的“魔導電池”。
那些電池最大的問題，就是輸出的魔力頻率極不穩定，時高時低，也沒辦法轉換成別的能量加以利用。
但現在看來，這個最大的缺點，或許能成為開啟這枚符文的關鍵？
如果能用不穩定的魔導電池，設法找到那個“特定頻率”，是不是就意味著……他或許，能擁有一支真正屬於自己的、絕對忠誠的鋼鐵洪流？
如果，在這個基礎上對符文進行二次加密並轉譯，他甚至能將這些機械造物的底層程式碼牢牢抓在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