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更好了，讓領主大人來評價一下講得怎麼樣！”
亞當從腰包裡摸出兩枚銅鷹，叮噹一聲丟進吟遊詩人的帽子裡，“快開始吧！大夥們都等不及了！”
“對呀，快講！”
“快講！”
莉雅的眼睛亮晶晶的，她看著眼前這群激動的人，又扭頭看看克蘭，臉上是藏不住的驕傲和歡喜。
她悄悄在桌子底下握住克蘭的手，身體微微前傾，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克蘭你聽，大家都在誇你呢。”
克蘭有些哭笑不得，他端起溫熱的牛奶喝了一口，以此來掩飾自己臉上的那點不自在。
被這麼多人當面吹捧，也還是有點頂不住的——雖然那都是他曾經的真實事蹟。
“他們就是想找個藉口多喝幾杯罷了。”
他嘴上嘟囔著，但心裡那點小小的虛榮感，尤其是他還是吟遊詩人口中的主角，還是讓他感覺挺受用。
眼看氣氛都烘托到這份上了，吟遊詩人也不再拿捏姿態。
他將帽子裡的賞錢麻利地收好，然後猛地一掃琴絃，奏出一個雄渾激昂的和絃。
整個酒館瞬間安靜下來。
“好！既然各位如此熱情，”
吟遊詩人的聲音變得高亢而富有磁性，“那就讓我們再次回到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當冰冷的死亡敲響酒館的大門，當所有人都以為末日降臨時——我們的英雄，領主大人，站了出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克蘭的身上。
“他，甚至連一件像樣的武器都沒有……”
故事開始了，酒館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沉浸在那驚心動魄的回憶中。
莉雅更是聽得入神，一雙蔚藍的眼眸裡，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雖然她是當時的親歷者，但在黑鎧衝進酒館前就已經從視窗逃離，克蘭單挑那群黑鎧的細節她無從得知，只能靠其他人闡述的回憶。
可克蘭的注意力，卻被吧檯角落裡那個一動不動的灰色身影，悄悄地勾走了一部分。
那個人，自始至終都沒有回頭，彷彿這間屋子裡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吟遊詩人從善如流，清了清嗓子，用激昂的語調開始講述那個雪夜的傳奇。
故事裡，克蘭英勇無畏，劍鋒所指，黑鎧騎士如摧枯拉朽般破碎。
酒客們聽得如痴如醉，彷彿身臨其境。
唯有吧檯那個灰袍人，在聽到最高潮處時，發出了極輕、卻又極刺耳的嗤笑。
笑聲不大，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熱烈的氛圍。
吟遊詩人的聲音戛然而止，酒館裡的所有人都望向那個不和諧的音符。
灰袍人緩緩抬起頭，兜帽下露出一雙狼一般幽綠的眼睛，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金屬性的摩擦感，卻又彷彿帶著詭異的迴音，直接在每個人的腦海中響起，帶著一股無形的精神衝擊。
“英雄？真是個廉價的詞。”
“我聽說，那晚的雪下得很大，冰霜凝結的速度，遠超常人的理解。”
“我聽說，那些‘騎士’的鎧甲上遍佈著白霜，任何靠近它們的人，連靈魂都會被凍結。”
“我還聽說……它們的腳步聲，便寓意著死亡。”
他每說一句，莉雅的臉頰就蒼白一分，似乎被勾起了甚麼痛苦的回憶。
“永冬不是終點，而是輪迴的刻痕；當星軌交匯之時，寒霜將永凍背誓者！我說得對嗎，莉雅小姐？”
灰袍人死死盯住莉雅，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
他的話語帶著一股詭異的鋒銳感，直接鑽入莉雅的意識深處，彷彿在強行喚醒甚麼。
“嗡——”
莉雅的腦海一聲巨響。眼前的燭火、克蘭的臉、酒館的喧囂，瞬間被無盡的冰冷與黑暗吞噬。
一段段破碎的畫面瘋狂湧入：
無數黑鎧湧上祭壇，將那些簇擁在冰棺旁邊的祭司屠戮殆盡；而她又彷彿回到了那座冰棺裡，看著周圍慘絕人寰的一切，卻又無能為力。
“啊！”
莉雅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雙手抱住頭，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夠了！”
克蘭猛地起身，椅子向後劃出刺耳的聲響。
他一步跨到莉雅身前，將她死死護在懷裡，一股冰冷的殺意從他身上擴散開來。
他能感覺到灰袍人身體中那股不屬於人類的力量，如同寄生蟲般扭動。
可讓克蘭意外的是，在場的所有人，除了他、莉雅和灰袍人外，居然彷彿被時光凝固了一般。
吟遊詩人撥弄琴絃的手指懸在半空，亞當高舉酒杯的豪邁姿態定格成一尊雕塑，就連老闆娘臉上熱情的笑容，都定格在那一瞬間。
整個酒館的喧囂和熱浪，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攥住，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以及燭火跳動時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安靜多了，不是嗎？”
灰袍人開口，沙啞的聲音在這份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似乎很享受這種絕對的掌控感，甚至還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周圍那些靜止的人。
克蘭沒有理會他，只是收緊了懷抱，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懷中瑟瑟發抖的女孩。
“莉雅？莉雅，看著我，沒事了。”
莉雅茫然地抬起頭，那雙漂亮的藍色眼眸裡還殘留著驚恐和混亂，像是在風暴中迷航的船隻。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是下意識地抓緊了克蘭的衣襟。
確認莉雅並沒有實質傷害後，克蘭才緩緩抬起頭，目光筆直地射向吧檯角落。
那眼神裡沒有怒火，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
“你對她做了甚麼？”
“我？”
灰袍人發出一聲輕笑，兜帽下的幽綠眼睛裡滿是嘲弄，那笑聲像砂紙在摩擦生鏽的鐵皮。
“我只是幫她回憶了一下過去，免得她忘了自己的宿命。”
他僵硬地扭過頭，目光越過克蘭的肩膀，死死地鎖在莉雅身上。
那種眼神，不像在看一個人，倒像是在審視一件等待回收的物品。
“多麼完美的容器……冰封之種在她體內沉睡了太久，是時候回歸它真正的主人了！”
他的語調逐漸亢奮，聲音裡透著一種病態的狂熱，“她，還有她體內的東西，都只屬於我的主人！”
“不，她不屬於任何人。”
克蘭的將莉雅完全護在身後，終夜不知何時已握在手中， “尤其是你們這種藏頭露尾的雜碎。”
話音未落，克蘭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原地。
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一道乾淨利落的橫斬，劍鋒直取灰袍人的腰腹。
這一劍快得甚至沒有帶起風聲，只是純粹的力量與速度。
然而，劍刃毫無阻礙地穿過了灰袍人的身體。
沒有切開皮肉的觸感，也沒有擊中實體的反饋，那感覺就像砍中了一團飄忽的煙霧。
灰袍人的身影劇烈地波動了一下，像水中的倒影，隨即又恢復了原狀。
他甚至沒有移動半步，只是饒有興致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腰”，又抬眼看向克蘭。
“身手不錯，可惜，你砍斷的只是個影子。”
灰袍人抬起一隻手，似乎想拍掉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看來，你並不知道能容納冰封之種的容器有多麼重要。可當你真正知曉她的秘密後，還會像現在這樣繼續保護她嗎？”
他頓了頓，幽綠的眼珠轉向被克蘭護在身後的莉雅，嘴角咧開的弧度更大了：
“別以為能擊敗那些黑鎧就能護她一輩子了，那隻不過是最低等的僕從罷了。當白霜再度降臨時，祂會收走屬於祂一切，無人可以違逆！”
灰袍人的身影開始從腳下變得透明，化作一縷縷灰色的煙霧向上飄散，“呵呵，那就珍惜這最後的寧靜吧，‘英雄’。”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格外清晰，語氣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諷。
煙霧散盡，灰袍人徹底消失了。
與此同時，酒館裡凝固的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而我們的英雄，領主大人，他乾脆利落地打飛了一具黑鎧，即使面對重重包圍也依然鎮定自若！”
吟遊詩人剛好講到高潮，用力撥動琴絃。
亞當的酒杯重重磕在桌上，酒館內再次充滿了歡呼與喧鬧，彷彿剛才那致命的寂靜從未發生過。
可沒有人知道，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一場無聲的交鋒已經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