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過溫泉，洗去了一身的疲憊，克蘭只覺神清氣爽。
他將新居民的安置工作全權交給了阿萊雅，自己則一頭扎進了新的專案中。
黑石城堡的另一處地窖，如今已是另一番景象。
在墨菲特的開鑿下，這裡被拓展成一個數百平的地下空間，一排排整齊的木架陳列其中，鋪滿了混合著木屑和腐殖土的培養基。
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泥土氣息，幾個農夫正小心翼翼地將克蘭處理過的菌種播撒進去。
這裡是冷杉領的第一個蘑菇園，也是未來的重要食物補給站。
地下溫泉提供的溫度、溼度以及大量的礦物質，能狠狠促進菌類的生長，說不定生長速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快得多。
“領主大人，按照您的吩咐，霜輝菌和燼喉菇的菌種都已經種下了。”
負責此事的農夫恭敬地彙報著，“只是……這東西真能長出來嗎？”
對於農作物，他們並不陌生，但眼前這些菌類還是讓他們聞所未聞。這些東西，居然也能“種”出來？
“放心，只要保持好這裡的溫度和溼度，半個月後，你們就能見到第一批蘑菇了。”
從蘑菇園出來前往新規劃居民區視察的過程中，克蘭碰上一個受傷的工人，一瘸一拐地走在小路上。
他的小腿上纏著一塊布條，隱隱有血跡滲出。
“怎麼了？”克蘭攔住他。
“領主大人！”
工人見到他，連忙想行禮，卻又扯動了傷口，“沒事，就是被一塊掉下來的石頭砸了下，破了點皮。”
然而，在這種嚴寒環境下，一點小傷就可能惡化成頑疾，進而失去勞動的能力。
最近工地上類似的工傷時有發生，雖然都不是重傷，但手停，口就停。
對這些好不容易才安頓下來的流民來說，無法工作就意味著收入銳減，意味著房租、飲食都會變成生存壓力。
但冷杉領的醫療技術並不高，最多也是懂得用酒精消毒，紗布止血，再加上杜德友情提供的幾種常見病的草藥配方，根本沒有真正意義上的醫生。
不行，必須儘快拿出有效的治療手段！
很多小毛病一旦扛不住，就會變成大病，到那時再想辦法可就晚了。
克蘭忽然回憶起那些從食屍鬼身上的神秘菌絲，又想起好久沒見布徹爾了，便轉身走向了城堡地下的那間解剖室。
如今這裡已經大變樣，不再是當初那般陰森血腥，會被誤以為邪教血祭地的恐怖場所了。
牆上掛著幾塊磨平的石板，上面用木炭畫著幾種生物骨骼和肌肉分佈圖，線條粗糙卻精準。
角落的架子上則擺放著一個個玻璃罐，裡面用酒精浸泡著各種組織標本。
那個曾經的屠夫布徹爾，早已不是屠夫了。
克蘭推門進去時，布徹爾正戴著一副克蘭用玻璃片和皮帶給他特製“放大鏡”，一手拿著鑷子，一手握著一把極薄的小刀，全神貫注地研究著一塊儲存在冰塊裡的食屍鬼組織。
他甚至沒注意到克蘭的到來。
“布徹爾。”
“啊！領主大人！”
布徹爾嚇了一跳，手裡的刀差點掉在地上。
他連忙站起身，臉上帶著一絲侷促，又有一絲掩飾不住的興奮，“您……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的研究成果。”
克蘭的目光掃過那些石板上的解剖圖，“看來你已經很久沒碰屠刀了，後續交給你研究的事有新收穫了嗎？”
一提到這個，布徹爾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他幾步走到克蘭面前，激動地指著冰塊裡的樣本：“領主大人，您快看！我發現了！這些菌絲，它們……它們根本不是食屍鬼皮肉的一部分！”
他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從皮下挑起一絲灰白色的菌絲，它像一根獨立的生命體，在空氣中微微顫動。
“它就像……就像一層貼身的內襯，長在皮肉和內臟的縫隙裡。哪怕食屍鬼死了，它還活著！我試過，只要溫度和溼度合適，它自己就能慢慢發育！”
“那如果，我們不讓它長在食屍鬼身上呢？”
克蘭丟擲了一個問題。
布徹爾愣住了。
“把它當成蘑菇一樣，單獨‘養’起來呢？”
“養……養起來？”
布徹爾的呼吸急促起來，這個想法徹底劈開了他的認知。
他只是個屠夫，他懂得如何分割血肉，卻從未想過可以“種植”血肉的一部分。
“對，培育它。”
克蘭看著布徹爾震驚的表情，“如果成功了，我們就把它敷在傷口上，就像這樣。”
他拿起一塊乾淨的麻布，比劃著包紮的動作：“做成一種特殊的‘菌絲繃帶’。你覺得，它能不能像修復食屍鬼的面板一樣，把人的傷口也縫合起來？”
布徹爾的瞳孔猛地收縮，他呆呆地看著克蘭，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聲音。
雖然當時克蘭曾提起過，但現在很可能要付諸實踐，他還是被這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想法徹底鎮住了。
過了許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可是……領主大人，這東西畢竟是從那些怪物身上來的，萬一……萬一它把人的好肉也當成食屍鬼的爛肉給‘吃’了，那……”
這是一個非常實際，且致命的問題。
“問得好。”
克蘭讚許地點點頭，“所以，這才是我們要研究的關鍵。我們要搞清楚，它到底‘吃’甚麼才能活，是腐肉，還是新鮮的血液？它喜歡甚麼樣的環境？是乾燥還是溼潤？
我們要馴服它，就像馴服野狼一樣，讓它只聽我們的話，只做對我們有利的事。
而且在投入實踐前，我們肯定會先找牛羊來測試，當然不會一上手就在人身上做實驗嘛！”
克蘭用布徹爾能聽懂的語言，將“控制變數實驗法”的核心思想解釋了一遍。
布徹爾似乎感觸頗深，他的大腦正被一種名為“科學”的東西瘋狂衝擊著。
他時而點頭，時而皺眉，時而又恍然大悟地拍一下自己的大腿。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布徹爾激動得滿臉通紅，他指著自己的那些標本：
“我們可以用豬肉，用羊血，用不同的東西去餵它！看看它最喜歡吃哪種！再把它放到不同的地方，有的幹，有的溼，有的冷，有的熱……”
看著眼前這個無師自通的“外科醫生”，克蘭笑了。
他拍了拍布徹爾寬厚的肩膀，鄭重地說道：
“布徹爾，我需要你來負責這件事。從今天起，你不再是屠夫，你是冷杉領的首席醫師和生物研究員。我會給你提供所有你需要的材料和人手，我只要一個結果。”
首席醫師？
布徹爾愣在原地，這個詞彙對他來說太過陌生和沉重了。
他只是個擺弄刀子和血肉的粗人，甚至在哈里森教給他識字前，他連字都不會寫，怎麼擔得起這個名號。
“領主大人，我……我覺得我不夠格。”
“你能行。”
克蘭的語氣不容置疑，“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你的這雙手不該只用來分割牲畜，它能拯救更多人的性命。”
布徹爾的大腦一片空白，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擠出幾個字：
“可……可是領主大人，我……我就是個殺豬的啊！醫師……那得是讀過很多書，很有學問的人才能當的！我連自己的名字都是前陣子才剛學會寫……”
“有學問的人？”
克蘭打斷了他，“那我問你，你說的那些有學問的人，知道怎麼一刀下去，能精準地避開骨頭和筋膜嗎？他們能像你一樣，閉著眼睛都能摸索出肌肉的紋理嗎？”
布徹爾愣住了，這些對他來說，是吃飯的本事，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他從沒想過這些也能跟“學問”扯上關係。
“書本上的知識是死的，你手裡的經驗才是活的。”
克蘭指了指那些掛在牆上的解剖圖，“你看看這些，比哈里森先生畫得都清楚。別人看到的是血和肉，你看到的卻是骨骼、肌肉和內臟的走向。
這，就是天賦！別人學不來的天賦！”
他上前一步，聲音壓低了些：“布徹爾，冷杉領現在最缺的，不是鐵匠，不是農民，而是像你這樣的先驅者。
我需要你，領地的大家也需要你。難道你想看著那些因為一點小傷就可能殘廢甚至死掉的兄弟們，繼續用髒布條隨便包紮一下，然後聽天由命嗎？”
雖然布徹爾之前從未有過專業的醫療培訓，甚至連4+4都遠遠算不上，但克蘭相信，他能做得到，而且會做得很好！
“我……”
布徹爾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神裡充滿了掙扎。
“就這麼定了。”
克蘭不給他拒絕的機會，拍了拍他厚實的肩膀，“需要甚麼，直接跟瑪爾塔報備，她會給你最大的支援。”
克蘭離開後，布徹爾呆呆地看著自己那雙佈滿老繭的粗糙大手。
救人？
我這雙只會開膛破肚，沾滿血腥的手，真的能救人？
他走到牆邊，看著那張自己畫的食屍鬼肌肉分佈圖，又看了看桌上那些用玻璃罐泡著的標本。
一股奇異的燥熱，從他的胸口升起。
首席醫師……布徹爾醫師……
他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沒想到，自己這輩子還有機會被人叫一聲“醫師”？
他走到一旁的水盆前，挽起袖子，用一塊肥皂一遍又一遍地用力搓洗著自己的雙手和前臂，直到面板被搓得通紅，才用一塊乾淨的麻布仔仔細細地擦乾。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重新走回實驗臺前。
他的目光落在冰塊裡的那片菌絲上，眼神裡不再是單純的好奇，而是一種專注到近乎痴迷的探究。
“好……就讓我看看，你這小東西，到底喜歡吃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