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囂像是被掐斷的水流,在某個節點之後猛地重新奔湧,瞬間將整個酒館淹沒。
吟遊詩人激昂的尾音仍在空氣中迴盪,酒客們忘我的歡呼與口哨聲混雜在一起,熱烈得彷彿甚麼都未曾發生。
莉雅軟軟地靠在克蘭懷裡,身體還在極輕微地顫抖。
此時她的眉心蹙成一團,像是在一場醒不來的噩夢中掙扎。
莉雅發出幾聲細弱的嗚咽,雙手緊緊抓著克蘭的衣襟,怎麼都不肯放開。
周圍的酒客們都還沉浸在故事的餘韻之中,但克蘭早已無心再聽,
他彎下腰,手臂穿過莉雅的膝彎和背脊,將她小心地抱起。
莉雅的身體輕得不可思議,像是一團沒有重量的雲,又像是一捧剛落下的新雪。
“唔……”
懷裡的女孩發出一聲細弱的、帶著哭腔的鼻音,下意識地就把臉埋進了他的胸口。
莉雅的身體很軟,即使隔著幾層衣料,克蘭也能感受到柔若無骨的美妙觸感。
可此刻,他卻能清晰地感覺到莉雅身體的僵硬和顫抖。
“克蘭……”
她的聲音悶悶地傳來,帶著濃重的倦意,“我好怕……”
“別怕,有我在這兒呢。放心睡吧,我帶你回家。”
“嗯……”
有克蘭在自己身邊,對她來說就是最安全,最溫暖的港灣。
很快,她就帶著倦意閉上了雙眼。
“領主大人?”
正在擦杯子的老闆娘最先發現了這邊的異樣,停下了手裡的活計,滿臉帶著關切。
她這一出聲,周圍的喧鬧聲也跟著小了下去。
眾人這才發現,剛才還滿臉幸福地聽著故事的莉雅小姐,此刻卻蜷縮在了領主大人的懷裡。
“她有些累了,你們繼續,別因為我們掃了興。”
克蘭抱著莉雅,沒有過多解釋轉身準備離開,“時間不早,我們先回去了。”
“哦……哦!好,好的!”
老闆娘連忙點頭,“領主大人,莉雅小姐,您二位慢走!”
酒客們自發地讓出一條路,原本嘈雜的議論聲都壓低了許多,變成了一陣陣關切的竊竊私語。
克蘭的腳步很穩,懷裡的重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他卻覺得無比沉重。
他轉身走向門口,經過吧檯時從口袋裡摸出幾枚銅鷹,隨手放在了上面。
金屬與木頭碰撞,發出清脆的幾聲輕響很快淹沒在人群的議論聲中。
推開厚重的木門,凜冽的夜風夾雜著雪沫迎面撲來,讓克蘭的頭腦清醒了許多。
他下意識地緊了緊手臂,脫下外套將懷裡的莉雅裹得更嚴實些。
身後的溫暖與喧鬧突然被木門隔絕,眼前只剩下清冷街道和漫天飛舞的雪。
一路無話。
克蘭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他低頭看著懷中莉雅蒼白恬靜的睡顏,心中卻在反覆迴響著那個灰袍人最後的話語。
“完美的容器……”
“冰封之種……”
“回歸它真正的主人……”
“最低等的僕從……”
每一個詞,都像一根淬了毒的冰刺深深扎進克蘭的心裡。
他一直都知道莉雅的身世不簡單,也預料到黑鎧背後有更強大的存在,但當真相的一角被如此粗暴地掀開時,還是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這雙手,真的能留住她嗎?
“狗屁的容器。”克蘭低聲罵了一句。
他才不管甚麼冰封之種,更不管甚麼灰袍人的狂言。
莉雅就是莉雅。
她是那個會在他疲憊時端來熱茶,會因為他一句誇獎而臉紅顫動耳尖,會無條件相信他所有天馬行空想法的精靈少女。
雖然他一直堅信莉雅是獨立的,自主的,她不應屬於任何人。
但她也是獨屬於自己的,誰都別想把她從自己身邊奪走!
即使這個世界真有神明,即使祂覬覦莉雅的一切,克蘭也絕不會退讓半步!
回到黑石城堡,克蘭抱著莉雅徑直走向她專屬的臥室。
他將少女放到柔軟的床鋪上,想替她蓋好被子。
可就在他準備抽回手臂時,卻發現莉雅不知何時已經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胳膊,怎麼也不肯鬆開。
“克蘭……”
一聲含混不清的夢囈從她唇間溢位,帶著濃濃的依賴和不安。
克蘭的動作停住了。
他看見莉雅緊蹙的眉心,在抱住他的手臂後,似乎奇蹟般地舒展開來。
她甚至還往他這邊蹭了蹭,將臉頰貼在他的小臂上,彷彿那裡才是世界上最安心的地方。
可即便如此,她的眼角還是緩緩沁出了一滴淚珠,順著臉頰滑落,消失在銀色的髮絲間。
克蘭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地,卻又很用力地捏了一下。
他無奈地笑了笑,聲音裡滿是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與寵溺。
“唉,真是拿你沒辦法。”
克蘭坐在床邊,小心翼翼地解開莉雅背後的繫帶,又將她的外衣紐扣一顆顆解開。
他的動作極盡溫柔,彷彿生怕驚擾了她的夢境。
最後,他握住莉雅纖細的腳踝,那裡的面板隔著衣料傳來一絲涼意。
他動作很輕,指尖捏住靴子的後跟,小心翼翼,又有些笨拙地將那雙沾著些許雪水的短靴褪下。
另一隻當然也是一樣。
纖薄白絲上微微沾染了香汗,變得半透明的同時,也讓足跟與趾尖流露出引人遐想的粉嫩。
克蘭將短靴在床邊擺好,做完這一切,他試圖再次抽回自己的手臂,可莉雅卻抱得更緊了。
克蘭徹底放棄了。
距離以往的睡眠時間還早,但今天發生了太多的事,克蘭也感覺有些累了。
他看著莉雅甜美的睡顏,聽著窗外呼嘯的風雪聲,心中所有的情緒最終都化為了一片寧靜的守護欲。
太唯美啦!
管它甚麼容器,甚麼宿命。
她是莉雅,是他的莉雅,這就夠了。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發展,可就在這時,莉雅緊閉的雙眼卻帶上了一抹痛苦之色。
突然,一股毫無徵兆的寒意以她為中心,轟然爆發。
她在噩夢中掙扎,細弱嗚咽從唇間溢位。空氣中的溫度陡然墜入冰點。
一層瑩藍色的紋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莉雅的身上蔓延開來,在她身上四處遊走。
那不是自然的寒冷,而是一種死寂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絕對零度。
冰封之種!又是它!
莉雅的睫毛上,凝結出了一粒粒細小的冰晶。她的嘴唇正迅速變得青紫。
這樣下去,她的身體會撐不住的,血脈也會結晶化,就像第一次魔力透支時那樣。
但幸運的是,克蘭已經找到了如何控制它的辦法。
沒有一絲一毫地猶豫,克蘭將她冰冷僵硬的身體整個攬入懷中,同時朝那冰涼柔軟的唇瓣吻去。
克蘭能清晰感覺到,一股陰寒刺骨的力量正在瘋狂反噬,試圖將他也一併凍結。
但克蘭只是將懷中的女孩抱得更緊。越是感覺到冷,他就越是不能鬆開。
呵呵,冰封之種很了不起嗎?就憑你?
很快,那股暴走的寒意似乎終於感受到了無法撼動的壁壘,開始緩緩褪去。
室內的溫度在回升,床單上凝結的冰霜化為水汽,氤氳散去。
莉雅身上的藍色冰紋也開始淡化、褪去,漸漸消失不見。
她似乎感受到了那份熟悉的溫暖與氣息,無意識地又靠了靠,臉頰貼上克蘭的胸膛。
克蘭長長地舒了口氣,緊繃的神經這才鬆懈下來。他拉過一旁的羽被,蓋在莉雅和自己身上。
窗外風雪依舊,室內卻已重歸安寧。
克蘭側著身,靜靜看著她恬靜的睡顏。
月光漏過窗隙,悄悄落在她蒼白的臉上。睫毛上那最後一粒冰晶悄然融化,化作一滴淚珠,順著臉頰滑落。
克蘭抬起手,用指腹輕輕拭去那道淚痕。
就在這時,莉雅卻動了動嘴唇。
一句含混,卻又無比清晰的夢囈,鑽入他的耳中。
“王座……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