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過露臺，揚起莉雅額前的幾縷銀絲。
克蘭沒有立刻回答，沉默是無聲的預設，讓莉雅先前心中的猜測愈發清晰。
原來，真的是這樣。
那些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知識，那些匪夷所思的造物，還有他偶爾眺望遠方時，眼神中那一閃而過的、不屬於這裡的疏離與悵惘。
“克蘭……”
莉雅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堅定，“其實，這些都不重要。”
克蘭聞言微微一怔，有些驚訝地望向她。
月光下，精靈少女的臉龐帶著一絲蒼白，但那雙蔚藍色的眼眸卻異常明亮，彷彿盛滿了整個夜空的星輝。
克蘭看著眼前的莉雅，本來想說些甚麼，卻被莉雅的手指輕輕搭在唇間：
“克蘭，請聽我說完。”
看著欲言又止的克蘭，莉雅輕輕搖了搖頭：“我不在乎你來自哪裡，也不在乎你的身份。”
莉雅迎著他的目光，認真地說道，“我只知道，在我最絕望的時候，是你向我伸出了手。在我被視為災厄，連我自己都快放棄的時候，是你選擇相信我，保護我。”
她向前走近一步，寒冷的夜風吹動著她的長髮，有幾縷輕輕拂過克蘭的臉頰，帶著她身上獨有的、如同茉莉般清冽的微香。
“是你，讓我重新感受到了溫暖；是你，讓我知道原來被人信任，是這樣的感覺。”
莉雅的眼眶微微泛紅，聲音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是你，一次又一次地把我從冰冷的深淵中拉出來。
如果沒有你，我早就死在黑鎧的刀下，或者……變成一堆冰塊。是你，給了我未來。”
她想起克蘭為了救自己，毫不猶豫劃開自己手掌的樣子；想起他笨拙卻溫柔地為自己按摩的樣子；想起他得知自己身份後，依舊選擇站在她身前的樣子；想起他為了逗自己開心，講那些稀奇古怪“故事”的樣子……
一幕幕，如同昨日重現，溫暖著她那顆曾被冰封許久的心。
“克蘭，我……”
莉雅微微低下頭，白皙的臉頰上飛起兩抹動人的紅霞，在清冷的月色下顯得格外嬌豔。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終於鼓起勇氣抬起頭，用那雙盈滿水汽的眼睛注視著克蘭。
“我喜歡你，克蘭。不是因為你是領主，也不是因為你能幫我壓制冰封之種，只是因為……你就是你。”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比我甦醒後那三個月加起來還要美好。我喜歡看你在書房忙碌的樣子，喜歡聽你講那些我聽不懂卻覺得很有趣的道理，喜歡你握著我的手時掌心的溫暖，喜歡你……抱著我時的感覺。”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已經細若蚊蚋，臉頰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但是，莉雅莫名有種感覺，這些話如果今晚不說出來，很可能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克蘭的心臟，在這一刻彷彿被甚麼東西狠狠撞擊了一下，然後又被無數柔軟的羽毛輕輕包裹。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莉雅此刻話語中的真摯，沒有摻雜任何多餘的情緒。
“所以……”
莉雅的聲音帶上了明顯的哭腔，淚水終於忍不住從眼角滑落，在月光下折射出晶瑩的光，“所以，克蘭……不要走，好麼？”
她伸出手，緊緊抓住了克蘭的衣袖，彷彿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知道，你可能不屬於這裡，也可能會在某一天離開。但是……但是在我還能看見你的時候，在我還能感受到你存在的時候……求你，別丟下我。”
“如果你真的要離開，至少……至少告訴我一聲，讓我知道……好嗎？”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只能看到克蘭模糊的身影，卻依舊固執地、近乎是卑微地乞求著。
她害怕，害怕這短暫的溫暖只是鏡花水月，害怕將來自己會再次回到那無邊無際的孤獨與寒冷之中。
看著莉雅淚眼朦朧、泣不成聲的樣子，克蘭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揪住，疼得厲害。
他從未想過，自己無意間的行為和那些不經意流露出的目光，居然會給莉雅帶來如此大的不安。
這位善良而溫柔的精靈女孩，情緒從沒有像今天這樣激動過。
因為在她那單純而孤獨的世界裡，真的只剩下克蘭自己了。
“克蘭……我這樣說，會不會很自私？但是……但是……我……”
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拭去莉雅臉頰上的淚珠，動作輕柔得生怕弄疼了她的肌膚。
“笨蛋，怎麼會呢？”克蘭的聲音依舊溫柔，“別哭啊。”
他將莉雅輕輕擁入懷中，讓她緊貼著自己的胸膛，感受著彼此的心跳。
“莉雅，聽我說。”
克蘭低頭，嘴唇貼在她的耳畔，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尖，“我的確……不完全屬於這個世界。”
莉雅在他懷裡微微一顫，抱住他的雙手更緊了。
“但是，”克蘭的語氣一轉，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從我決定留在這裡，從我決定要守護你和冷杉領的那一刻起，這裡，就是我的歸宿。”
他輕輕捧起莉雅被淚水朦朧的臉龐，讓她看著自己的眼睛。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此刻只有她的倒影，清晰而專注。
“我不會離開你，莉雅。除非……你不再需要我。”
“不！我永遠都需要你！”
莉雅急切地打斷他，生怕他誤會。
克蘭看著她焦急的模樣，忍不住輕笑出聲，那笑容驅散了夜的寒意，也驅散了莉雅心中所有的不安。
“那不就得了？”
他抬手，輕輕颳了一下她小巧的鼻尖，“所以，別亂想了。”
“莉雅，”克蘭凝視著她的雙眸，眼神認真而鄭重，“我也喜歡你，從見你的第一面就開始了。”
或許是從山洞裡她虛弱地依偎在他懷裡的那一刻，或許是她強撐著釋放術式，不惜魔力枯竭也要守護村民的那一刻。
又或許，只是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她那溫柔的笑容，就已經悄然住進了他的心裡，再也容不下第二個人。
“我想和你一起，看遍這個世界，你願意陪我一起嗎？”
莉雅猛地睜大了眼睛，淚水還掛在長長的睫毛上，臉上卻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喜。
“我願……唔……”
克蘭沒有再多說甚麼，只是低下了頭。
然後，準確地捕捉住了那雙微涼卻柔軟的唇瓣。
這個吻，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
沒有試探，沒有猶豫，只有兩顆心的緊密相依，以及對彼此最深切的愛戀與承諾。
月光溫柔地傾瀉下來，將兩人相擁的身影拉得很長，彷彿要將這一刻永遠定格。
許久，唇分。
莉雅的臉頰依舊泛紅，呼吸還有些急促，但那雙美麗的蔚藍色眼眸中，卻再也沒有了先前的憂慮與不安，只剩下滿滿的幸福與安心。
“克蘭。”她將頭深深埋進他的懷裡，聲音帶著微弱的鼻音，“你可不許騙我。”
“永遠都不會。”
克蘭緊了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我會一直在這裡，陪著你。”
冷杉領的夜，依舊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