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蘭循聲望去，只見那位名叫哈維斯的獵人突然高舉著右手，從人群中一路擠到前排。
厚重的鹿皮靴踩在滿地血冰上，刺耳嘎吱聲接連傳來，皮毛衣上粘連的棕熊毛髮也隨著他的步伐簌簌抖落。
這是一位滿臉胡茬的糙漢，也是村莊裡最為出色的獵人，克蘭之前曾在布徹爾的屠宰桌前見過他。
此刻他的臉頰還殘留著篝火燻出的黑灰，雙眼周圍泛著紅腫，渾身充斥著松脂與血腥混合的刺鼻氣味。
哈維斯在昨晚失去了唯一的孩子，可在他的孩子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卻和其它幾位獵人一起，在森林中徹夜狩獵著棕熊。
而當他們懷揣著豐收的喜悅把獵物拖回家的時候，卻只能看見親人們冰冷的屍體，以及滿目瘡痍的村莊。
此刻哈維斯腰間的獵刀仍在滴落融化的雪水，刀柄纏繞的麻繩被攥得吱呀作響。
他手背上的青筋早已因憤怒高高突起，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爆裂開來。
如此沉重的打擊，讓這位父親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
“我願意加入。”
哈維斯的聲音沙啞而堅定，他高舉著手，狼皮製的護腕因過度用力，在他手上勒出深紫色的淤痕。
這是一種訊號，當第一個人主動站出來之後，人們的勇氣便會被點燃。
果然，在在哈維斯之後，又有數十位村民相繼舉起了手。
為了不在將來變得一無所有，他們願意在當下傾盡一切。
克蘭看著這些勇敢站出來的村民，默默點了點頭。
很好，村民們的勇氣與決心並沒有讓他失望。
如果因畏懼強敵便失去了掙扎的勇氣，那即使建立起一支軍隊也將毫無意義。
他們或許沒法成為最強悍的戰士，但那顆守衛家園的心，卻會讓他們無所畏懼。
“還有一件事，我要向大家宣佈。”
正當在場的村民被這股情緒感染時，克蘭卻突然示意他們安靜下來。
某個嬰兒突然扯著染血的襁褓哭出聲，又在母親慌忙捂住他嘴巴時轉為壓抑的嗚咽。
所有的村民都在等待著克蘭的下一句話。
“昨晚，我們能戰勝那些強盜，讓更多的人倖存下來，都多虧了她。”
隨後，克蘭示意一直站在身後的莉雅上前，並帶著鼓勵的神色，朝她點了點頭。
此時的莉雅還是他們初次見面時的那副裝束：全身都籠罩在斗篷之下，美麗的銀髮也被兜帽完美隱藏。
可她還是有些猶豫，她知道一旦自己的真容暴露在村民們的眼前，怨毒咒罵聲肯定會紛至沓來。
她自己倒是不要緊，反正這些日子她都是這麼過來的，早就習慣了。
但是克蘭……她不希望因為自己的原因，讓他在一眾領民心中有所怨言。
克蘭能扛住壓力收留自己，她已經很滿足了，從沒有奢望過能褪下偽裝，坦然走在大街上。
“是她，將所有強盜凍結救下了村民和我；也同樣是她，喚起寒流將蔓延的火勢熄滅。
如果沒有她，就算昨晚我們能贏，也必將付出更沉痛的代價。”
克蘭把話說完，示意莉雅將兜帽摘下。
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機會了，克蘭知道她很在意這頭銀髮寓意的不祥，平時都會將其隱藏得很好。
但是，她能這樣藏上一輩子嗎？
既然已經決定向她伸出了手，那克蘭也至少要讓她能在自己的領地上，自由地漫步！
這是他在與莉雅初次見面就作出的承諾。
看著克蘭希冀的眼神，莉雅輕咬下唇。
雖然她不願給克蘭帶來麻煩，但也同樣不想辜負他的信任。
“別擔心，一切有我。”
克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下一秒莉雅就感覺自己的左手被另一隻手輕輕握住了。
這隻手當然是屬於克蘭的，其上傳遞的溫度，讓她先前慌亂的心再度平復。
也是，由他在身後支援著自己，她還有甚麼可擔心的呢？
此刻的莉雅終於不再猶豫，緩緩地摘下了兜帽，讓那一頭漂亮的及腰銀髮顯露出來。
在清晨的陽光下，她的銀髮閃爍著淡淡的光澤，彷彿是冬日裡的一抹純淨雪光。
莉雅的動作輕柔而緩慢，銀髮在微風中輕輕飄揚，細長的髮絲如同流動的月光，透露出一種超凡脫俗的美。
髮絲拂動間，一雙尖耳在銀髮間若隱若現，那是她精靈血統的證明。
廣場上的村民們不約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站在後排的木匠因後退不慎撞翻了水桶，冰塊墜地的碎裂聲格外清脆；抱著嬰孩的婦人下意識捂住了孩子的眼睛，但又遲疑著慢慢鬆開了手掌。
他們如此不自然的反應並不奇怪。
在這個世界，銀色頭髮被視為不祥之兆，但在這個時刻，莉雅的銀髮卻顯得無比優雅與高貴。
她的出現，就像是一束光，照亮了村民們心中那壓抑的黑暗。
沒人表示不解，因為昨晚的一幕幕，他們都親身經歷過。
如果不是她，蔓延的大火將會吞噬一切；而那些僥倖存活的強盜，也會讓更多村民不幸遭難。
莉雅悄悄握緊了克蘭的手，又默默把頭低下。
她不敢去看人群，甚至都已經準備好接受村民們的咒罵了。
甚至，就算有人將她的存在與昨晚的強盜聯絡在一起也不意外，反正在人們的認知中，她就是災厄的化身，只會招致不祥。
但是，意料之中的結果並未出現。
有人低聲議論，有人猶豫不決，但一句謾罵的聲音都未曾響起。
“我就知道!一定是她！就是因為她，那些強盜才會洗劫我們村的!”
一位醉漢突然開口嚷嚷道，他昨晚喝醉過頭，倒在自己的屋子裡不省人事，反倒躲過一劫。
然而他身邊的農婦卻用手裡的凍魚狠狠砸著他的頭：
“你個沒良心的混蛋!那些強盜來的時候你死哪去了？你醉得跟頭死豬一樣！
要不是那位姑娘把火滅了，咱倆都得被燒死在屋裡！”
類似的對話不斷響起，質疑聲也在不斷衰弱下去。
突然，會場中響起了一聲掌聲，然後迅速蔓延開來，直到席捲了整個會場。
當然，不是所有的人都這麼想。
雖然仍有些人秉持陳舊的觀念一時難以接受，但這種質疑的聲音很快就淹沒在雷動的掌聲之中。
不管怎麼說，她昨晚挽救了整座村莊都是不爭的事實。
莉雅有些不可思議地抬起頭，一顆冰涼的淚珠自臉頰滑落，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居然成真了。
一瞬間，除了感動，她的內心不再留有第二種情緒。
這就是北境人，為人質樸，性格豪爽，那些所謂的謠言在這北境之地並沒有泛起多少波瀾——他們只會相信自己親眼所見的事實。
眼前這位銀髮的精靈少女救了他們一命，又守護了這座村莊。
那對她表示感謝與認可，難道不是很自然的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