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紅花開了之後的第二天,叔父沒去邊界。
他站在花地前,看著那四朵花,看了很久。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把頭髮染成銀色。母端了粥來,他接過碗,喝了一口,眼睛沒離開花。粥是白粥,淡淡的,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在品嚐甚麼珍貴的東西。
“今天不去看光了?”母問。
叔父搖頭:“不去了。讓它自己走。它認得路。”
母在他旁邊蹲下來,也看著那四朵花。白的,粉的,紫的,紅的,並排開著,在晨風裡輕輕搖晃。紅花最大,站得最直,像一面旗。花瓣紅得像火,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它快到了。”母說。
叔父點頭:“今天就能到。”
小桑練完箭,揹著弓走過來。她聽見叔父說“今天就能到”,心裡跳了一下。那團金光,從虛空邊界一步一步地挪,走了好幾天,今天終於要到石林了。她不知道它到了之後會怎樣,但她很想看看。看看那團從歸墟里出來、走了這麼遠的路、終於到家門口的光,是甚麼樣子。
“前輩,它會進來嗎?”小桑蹲在叔父旁邊。
叔父想了想,說:“會。它走了這麼遠,就是想進來。”
小桑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上午,小桑又射了兩壺箭。一百步的靶心,她今天四十支中了三十六支,比昨天多了兩支。戮說可以加距離了,明天試試一百一十步。她點頭,把箭壺收好,跑去花地。叔父還蹲在那裡,看著那四朵花。母已經去廚房幫忙了,他就一個人蹲著,面前的粥碗已經空了。
“前輩,您蹲了多久了?”小桑有點擔心他的腿。
叔父說:“沒多久。”他站起來,腿確實有點麻,晃了一下,小桑趕緊扶住他。他拄著柺杖站穩了,朝小桑點了點頭。“沒事。”
念從廚房跑出來,手裡拿著一把小剪刀,跑到花地前,蹲下來,開始剪枯葉。四朵花下面都有幾片老葉子,變黃了,卷邊了。念剪得很認真,一剪一剪的,把枯葉剪下來,放在旁邊的小籃子裡。
“念,誰讓你剪的?”小桑問。
“月漓姐姐。她說枯葉會搶花的營養,剪了花才能長得好。”念頭也不抬,繼續剪。
小桑蹲下來幫她剪。叔父也蹲下來,三個人並排蹲著,給花剪枯葉。剪完之後,念又用小水壺給每朵花澆了水。紅花澆了六下,粉花五下,白花四下,紫花三下。她退後兩步看了看,又給紅花加了一下,七下。
“紅的要多多喝水。”念說。
小桑笑了,站起來,把念抱起來,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念咯咯笑,剪刀差點掉地上。小桑趕緊把剪刀接過來,放在籃子裡。
中午的時候,紫曜從邊界跑回來了。他跑得很急,氣喘吁吁的,臉上帶著一種小桑沒見過表情——不是害怕,不是興奮,而是期待,像小孩等著拆禮物。
“那團光,到石林邊界了。”紫曜說,“就在那塊最大的碎石旁邊。不動了,但它很亮,比之前都亮。”
叔父放下粥碗,站起來。母也站起來,扶著他。小桑放下碗,跟在他們後面。念也要跟,月漓拉住了她。“乖,在廚房等著。”念癟著嘴,但沒有哭,蹲在廚房門口,望著石林方向。
一行人走到石林邊界。那團金光懸在那裡,拳頭大小,亮得刺眼。它離那塊最大的碎石只有一拳的距離。小桑記得昨天還是兩拳,今天又近了一步。它停在那裡,像是在等甚麼。
叔父走上前,站在那團金光前面。他伸出手,那團光就貼過來,貼在他的手指上,不肯走。光很亮,照在他臉上,把他花白的頭髮照成金色,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像地圖上的河流。
“到了。”叔父說,聲音有點啞,“你到了。”
金光跳了一下,很亮的一下,像一個人在用力點頭。
母也伸手碰了碰那團光。光貼著她的手指,暖暖的,然後從她手指上滑開,飄到叔父手指上,又飄回來,像是不知道該待在誰那裡。
“它認得我們。”母說,“但它不知道跟誰走。”
叔父看著那團光,看了很久。“跟著我。”他說。金光跳了一下,貼在他的手指上,不走了。他轉身,拄著柺杖,往石林裡走。那團光就跟著他,飄在他肩膀旁邊,像一個聽話的孩子。母走在他另一邊,看著那團光,眼睛裡有淚,但沒有流下來。
小桑跟在後面,看著那團金光飄在叔父肩旁,心裡忽然很感動。它走了這麼遠,從歸墟到邊界,從邊界到石林,一步一步地,走了好幾天。現在它到了,跟著叔父,往石林深處走。它要回家了。
走到花地前的時候,叔父停下來了。那團金光也停下來,懸在他肩旁,看著那四朵花。它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像是在看花,又像是在聞花香。
“好看嗎?”叔父問。
金光跳了一下,亮了一瞬。叔父嘴角翹了起來。“好看。”他說。
他繼續往前走,走到自己的石屋門口,停下來。那團金光飄到門口,懸在門框上方,亮著,像一盞燈。叔父抬頭看著它,看了很久。
“你就待在這裡。”叔父說,“給我照路。”
金光跳了一下,亮了一瞬。
叔父走進石屋,坐在床邊。那團光沒有跟進去,就懸在門口,亮著。陽光照在它身上,金色的光和白天的光混在一起,看不太清。但小桑知道它在那裡。它會一直亮著,白天亮,晚上也亮。
傍晚的時候,月漓做了一桌子菜。叔父坐在桌邊,面前擺了一碗紅豆粥。他先喝了粥,然後才開始吃菜。每樣菜都嚐了,吃到紅燒肉的時候,他停下來,說了一句:“今天高興。”
月漓笑了:“高興就多吃點。”
叔父又吃了一塊。
念蹲在桌邊,手裡拿著一根排骨在啃。她啃完一根,又拿了一根,啃了兩口,又跑到叔父面前,把排骨遞給他。叔父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了。“好吃。”他說。念笑了,跑回去繼續啃下一根。
小桑看著叔父手裡那根被啃了一半的排骨,笑了。她端著飯碗,扒了一大口飯,嚼著嚼著,忽然覺得那團金光到了,就像家裡多了一個人。雖然它不是人,但它會亮,會跳,會跟著叔父走,會在門口照路。它是有生命的。是父親留給他們的。
吃完飯,小桑幫月漓收拾碗筷。叔父被母扶著回到石屋,靠在床上,望著窗外的天。天快黑了,石林裡的燈還沒亮,但門口那團金光已經亮了。它懸在門框上方,亮亮的,暖暖的,把整個門口照得亮堂堂的。
“阿妹。”叔父叫她。
母走過來,坐在床邊。
“光到了。”
母點頭:“到了。”
“以後不用點燈了。”
母看著他,嘴角翹了起來:“還是要點的。燈是燈,光是光。都要。”
叔父想了想,覺得母說得對,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嘴角翹著,沒有放下。母給他掖了掖被角,坐在床邊,望著門口那團金光。光在門口亮著,像一隻溫柔的眼睛,看著屋裡的人。
小桑抱著念往回走。念趴在她肩上,已經睡著了。她走到花地前,停了一下。月光下,四朵花都亮著。白的像雪,粉的像霞,紫的像葡萄,紅的像火。四顆小石子放在花旁邊,白的,粉的,紫的,紅的,像四個小衛兵。
她蹲下來,看了看那朵紅花。花瓣在月光下紅得發黑,但花蕊還是金黃的,像一小撮碎金子。她伸手輕輕碰了碰,軟軟的,溫溫的。
她站起來,抱著念繼續往回走。走到自己石屋門口,停下來。門口沒有金光,只有石林裡的燈,在遠處亮著。但她知道,叔父門口那團金光會亮一整夜。它會在那裡,守著叔父,守著母,守著那片花地,守著整個石林。
她走進石屋,把念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她躺下來,望著天花板。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個亮亮的方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