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粉色的花是第二天早晨開的。比白花小一些，花瓣是淡淡的粉，從邊緣到中心顏色漸深，花蕊是金黃色的，細細的，密密的，像一小撮碎金子。它開在最高的那棵芽頂上，迎著晨風輕輕搖晃，花瓣上的露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小桑練完第一壺箭就發現了。她蹲在花地前，看著那朵粉色的花，看了很久。念蹲在她旁邊，伸手想摸，小桑輕輕擋住了。“別摸，讓它好好開。”念把手縮回去，歪著頭看那朵花，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它好漂亮。”
小桑點頭：“嗯，很漂亮。”
叔父來的時候，手裡端著粥碗。他走到花地前蹲下，看著那朵粉色的花，喝了一口粥。粥是白粥，淡淡的，他喝得很慢，眼睛一直看著那朵花。“粉的。”他說，嘴角翹了起來。
小桑笑了：“您真的只會說顏色。”
叔父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繼續喝粥。母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看著那朵粉色的花。“好看。”她說。叔父點頭：“好看。”
三個人蹲在花地前，看一朵粉色的花。陽光從石林後面照過來，把花瓣照得透亮，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戮來了。他手裡沒提酒壺，空著手，走到花地前蹲下，看著那朵粉色的花。“粉的。”他說。小桑笑得蹲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戮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
念從地上撿了一顆白色的小石子，放在粉花旁邊。“給花作伴。”她說。小桑看了看那顆石子，白白的，圓圓的，放在粉色的花旁邊，像一個小衛兵。叔父看著那顆石子，笑了。這次笑出了聲，沙沙的，但它是笑聲。
“好。”他說，“給花作伴。”
紫曜來的時候，臉色比昨天輕鬆了一些。他走到花地前，看見大家都在看花，也蹲下來，看著那朵粉色的花。“又開了一朵。”他說。
叔父點頭：“開了。粉的。”
紫曜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說：“那團金光，還在邊界。沒動沒縮，就亮著。屠在守著，沒事。”叔父點了點頭，沒有說甚麼。他站起來，拄著柺杖，往邊界方向走。母跟在他後面。
小桑想跟上去，但看了看那朵粉色的花，又看了看戮，沒動。她蹲在那裡，繼續看花。念也蹲著，戮也蹲著。三個人蹲成一排，看著一朵粉色的花。
“戮前輩，您說那團金光會一直亮著嗎？”小桑問。
戮想了想，說：“也許。也許不會。但它亮著的時候，就是亮著。”
小桑覺得戮說得對。亮著的時候，就是亮著。不用想以後。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叔父走到邊界的時候，那團金光還亮著。它懸在虛空中，拳頭大小，暖暖的，亮亮的。叔父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它。光在他指尖流動，像一條狗搖尾巴。
“早。”叔父說。
金光跳了一下，像是在回應。母站在他旁邊，也伸手碰了碰那團光。光貼著她的手指，不肯走。
“他認得我們。”母說。
叔父點頭：“認得。他一直認得。”
兩個人站在那團金光前面，站了很久。誰也沒有說話，就那麼站著，看著那團光。光在他們面前亮著，照在他們臉上，把他們的臉照成金色。
中午的時候，月漓做了一桌子菜。叔父坐在桌邊，面前擺了一碗紅豆粥。他先喝了粥，然後才開始吃菜。每樣菜都嚐了，吃到清蒸魚的時候，他停下來，說了一句：“今天的魚嫩。”
“新撈的。”月漓說。
叔父點了點頭，又夾了一塊。
念蹲在桌邊，手裡拿著一根排骨在啃。她啃完一根，又拿了一根，啃了兩口，又跑到叔父面前，把排骨遞給他。叔父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了。“好吃。”他說。念笑了，跑回去繼續啃下一根。
小桑看著念跑遠的背影，笑了。她端起飯碗，把最後幾口飯扒完，放下碗，幫月漓收拾碗筷。
下午，叔父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他坐在門口，望著那片花地。夕陽照在粉色的花上，把花瓣染成淡淡的橘色。小桑練完箭，揹著弓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前輩，您說那團金光會一直亮下去嗎？”小桑又問了一遍。
叔父想了想，說：“會。它亮著，是因為有人記得。記得的人還在，它就亮著。”
小桑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紅繩。紅繩在夕陽下紅得發亮。她也記得父親。雖然沒見過，但她記得。記得那些信，記得那團金光，記得別人口中的他。記得就夠了。
傍晚的時候，月漓又做了一桌子菜。叔父坐在桌邊，面前擺了一碗白粥。他先喝了粥，然後才開始吃菜。每樣菜都嚐了，吃到糖醋排骨的時候，他停下來，說了一句：“酸。”
“酸的好吃。”母說。
叔父又吃了一塊，點了點頭：“確實好吃。”
念蹲在桌邊，手裡拿著一根排骨在啃。她啃完一根，又拿了一根，啃了兩口，又跑到叔父面前，把排骨遞給他。叔父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了。“好吃。”他說。念笑了，跑回去繼續啃下一根。
小桑看著叔父手裡那根被啃了一半的排骨，笑了。她幫月漓收拾完碗筷，抱起念，往石屋走。走到花地前，停下來。月光下，那朵白花白得發亮，那朵粉花粉得像霞。兩朵花並排開著，像兩個小姐妹。
她蹲下來，輕輕碰了碰那朵粉色的花瓣。軟軟的，涼涼的，像唸的小臉。念在她懷裡翻了個身，小手抓住了她的衣領。
她笑了，站起來，抱著念繼續往回走。
身後，虛空邊界上，那團金光還亮著。叔父的石屋裡，燈還亮著。母坐在床邊，握著叔父的手。叔父已經睡著了，嘴角翹著。
小桑走進石屋，把念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她躺下來，望著天花板。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個亮亮的方塊。
她閉上眼睛。
明天，還會有新的花開。
光還會亮。
日子還會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