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芽長到三指高的時候,又下了一場雨。這次的雨比上次大,不是細密的麵粉,是黃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地砸在石林裡,砸得石棺咚咚響,砸得燈盞裡的火苗東倒西歪。紫曜又半夜爬起來點燈,這次打著傘也不管用了,風把雨吹得橫著飛,他點一盞滅一盞,最後索性不點了,站在雨裡罵了一句,轉身回去睡覺了。
小桑被雨聲吵醒了好幾次。每次醒來都聽見雨在砸窗戶,砸得啪啪響,她擔心那棵芽被砸斷了,想出去看看,又怕淋溼了感冒。念倒是睡得很香,小手攥著她的衣角,雷打不動。
翻來覆去到天快亮的時候,雨終於小了。她實在躺不住了,爬起來穿上衣服,拿起弓,推門出去。雨絲細細的,打在臉上涼涼的,空氣裡全是溼潤的泥土味,吸一口覺得肺都是涼的。
她先跑去看那棵芽。到了跟前蹲下來一看,懸著的心放下了。芽還在,不僅沒被砸斷,反而又躥了一大截,快四指高了。莖粗了,葉子大了,顏色從淺綠變成了深綠,葉面上掛著水珠,亮晶晶的。她又看了看旁邊的地,又冒出了幾個小白點,像針尖一樣,從泥土裡鑽出來。
發了。不止一棵,好幾棵。
她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笑了,然後站起來去練箭。
空地上,靶子被雨淋了一夜,紅心洇得不成樣子,像一朵被打散的紅色花。她搭箭,拉弓,瞄準,鬆手。箭飛出去,穿過雨幕,紮在靶心旁邊,偏了。又射了幾支,還是偏。雨絲影響視線,弓弦滑手,靶心模糊,甚麼都跟平時不一樣。但她不急,因為她知道,不是她的問題,是天氣的問題。天氣的問題,等天晴就好了。
射完一壺箭,她收了弓,去廚房。走到廚房門口,看見叔父已經坐在灶臺邊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袍,頭髮扎得整整齊齊,手裡拿著一把蔥正在掐。母在灶前煮粥,月漓在切菜,霜在燒火,羽在擺碗筷。一切都和每天一樣,但因為下雨,廚房裡的燈點得比平時早,昏黃的光照在每個人臉上,暖洋洋的。
“前輩,您去看那棵芽了嗎?”小桑蹲在叔父旁邊,幫他掐蔥。
叔父點頭:“看了。又長高了,還發了新的。”
小桑笑了:“我也看了。好幾棵。”
叔父嘴角動了一下,把手裡的蔥掐完,放到盆裡。母盛了粥端過來,叔父接住喝了一口,是白粥,淡淡的。他喝得很慢,眼睛望著窗外。窗外還在下雨,細細密密的,像一層灰色的紗。
“阿妹。”叔父叫她。
母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這雨,甚麼時候能停?”
母看了看天,說:“快了。下午就晴。”
叔父點了點頭,繼續喝粥。
上午,雨果然小了。從細細密密變成稀稀拉拉,從稀稀拉拉變成點點滴滴。小桑練完第二壺箭的時候,雨已經徹底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裡漏下來,照在溼漉漉的石林上,把水珠照得閃閃發亮。她放下弓,跑去看了那棵芽。陽光照在葉子上,綠得發亮,像一塊小小的翡翠。旁邊的幾個小白點也長大了,變成了嫩綠的芽,頂著豆瓣大小的葉子,一排排的,像剛學會走路的孩子。
她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忽然想叫叔父來看。站起來轉身,發現叔父已經站在她身後了。他披著那件深灰色的外袍,手裡拄著一根柺杖——是紫曜給他找的,說是用混沌海里的一種木頭做的,很輕,很結實。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芽,眼睛亮亮的。
“發了這麼多。”他說。
小桑點頭:“發了。昨天還只是幾個白點,今天就長這麼高了。”
叔父蹲下來,伸手輕輕摸了摸那棵最高的芽的葉子。葉子在他指尖顫了一下,水珠滾下來,落在他手背上。他沒有擦,就那麼讓水珠停著。
“它們會長得很快。”叔父說,“再過幾天,就能看見葉子了。再過一陣子,就能看見花苞了。”
小桑蹲在他旁邊,聽著他說話,覺得叔父說起花來的時候,聲音都不一樣了。平時說話聲音沙沙的,像風吹過枯葉。說起花的時候,聲音軟了,像風從葉間穿過。
“前輩,您以前種的花,開出來是甚麼顏色的?”小桑問。
叔父想了想,說:“紅的。很紅,像血。他說是紅的,不好看,太扎眼。我說好看。他說你覺得好看就行。”
小桑想象了一下,一片很紅很紅的花,開在混沌海里,沒有太陽,沒有月亮,只有花自己的光。她覺得一定很好看。
中午的時候,太陽出來了。雲散了大半,天藍藍的,陽光照在石林上,把溼漉漉的石頭曬得冒熱氣。叔父坐在門口,手裡捧著那碗沒喝完的甜米酒,望著那片芽。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白髮照成銀色。
小桑端著飯碗蹲在他旁邊,一邊吃一邊看那片芽。念蹲在她另一邊,也在吃飯,吃一口看一眼芽,吃一口看一眼芽。
“姐姐,花甚麼時候開?”念又問了。
小桑想了想,說:“快了。你看它們長得多快。”
念點了點頭,低頭扒飯。
戮來了。他手裡提著一壺酒,走到叔父面前站定,把酒壺遞過去。叔父接過來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是烈的。他把酒壺還給戮,戮自己喝了一大口,臉紅了。
“你臉紅了。”叔父說。
戮沒說話,又喝了一口,臉更紅了。小桑蹲在旁邊,看著戮紅著臉喝烈酒的樣子,忍不住笑了。戮瞪了她一眼,她沒忍住,笑出了聲。叔父也笑了,這次笑出了聲,沙沙的,像風吹過枯葉,但它是笑聲。
“你笑甚麼?”戮問叔父。
叔父說:“笑你。你父親以前喝烈酒也臉紅。”
戮的臉更紅了,又喝了一口,然後把酒壺放在地上,蹲下來。三個人並排蹲著,望著那片芽。陽光照在嫩綠的葉子上,葉子綠得透亮,能看見裡面的脈絡。
“它們長得很快。”戮說。
叔父點頭:“快。比人快。人長得很慢,一歲一歲地長,長了三百萬年,才長成這樣。”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枯瘦的,佈滿皺紋的。“它不用三百萬年,幾個月就開花了。”
小桑聽著,覺得叔父在說自己。他用了三百萬年,長成了現在的樣子。苦的,累的,孤獨的。現在苦累了,想歇歇了,就看看花。
傍晚的時候,月漓做了一桌子菜。叔父坐在桌邊,面前擺了一碗白粥。他先喝了粥,然後才開始吃菜。每樣菜都嚐了,吃到紅燒肉的時候,他停下來,說了一句:“今天的肉燉得爛。”
“燉了兩個時辰。”月漓說。
叔父點了點頭,又吃了一塊。念蹲在桌邊,手裡拿著一根排骨在啃。她啃完一根,又拿了一根,啃了兩口,又跑到叔父面前,把排骨遞給他。叔父低頭看著那根被啃了一半的排骨,伸手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了。
“好吃。”他說。
念笑了,跑回去繼續啃下一根。
小桑看著叔父手裡那根被啃了一半的排骨,笑了。她發現,叔父最近笑的時候越來越多了。雖然還是很淡,但次數多了。以前一天笑一兩次,現在一天笑四五次。雖然都是小小的笑,但加起來,就是很多笑。
吃完飯,小桑幫月漓收拾碗筷。叔父被母扶著回到石屋,靠在床上,望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只剩一點點就圓了,亮亮的,像一盞掛在天上的燈。
“阿妹。”叔父叫她。
母走過來,坐在床邊。
“今天笑了好幾次。”
母看著他,嘴角翹了起來:“高興就笑。”
叔父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嘴角翹著,沒有放下。母給他掖了掖被角,坐在床邊,望著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得白白的,像玉一樣。
窗外,石林裡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著。
那片新芽在月光下靜靜地長著。最高的那棵已經有四指高了,葉子舒展開來,像兩隻張開的小手。旁邊的幾棵也長高了,雖然還小,但它們會長大。會開花。會結種子。種子會落進土裡,長出新的芽。
一年一年地。
叔父說了,花種子命硬,放多久都能發。
人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