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芽第二天就躥了一指高。小桑早上練箭前跑去看,白點變成了一根嫩綠的莖,頂著兩片豆瓣大小的葉子,葉子上還掛著露水。她蹲在那裡看了半天,不敢碰,怕碰斷了。念也蹲在旁邊,伸手想摸,被小桑輕輕擋住了。
“別摸,它小,會疼。”念把手縮回去,歪著頭看了半天,問:“它甚麼時候能長大?”
小桑想了想:“很快。”
念“哦”了一聲,站起來跑去廚房了。
叔父來的時候,小桑還在看那棵芽。他走過來,在小桑旁邊蹲下,看著那棵嫩綠的莖,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沒甚麼變化,但小桑看見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燈芯被撥了一下,火苗跳了跳。
“發了。”叔父說。
小桑點頭:“發了。昨天還只是一個白點,今天就長這麼高了。”
叔父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葉子,動作很輕,像怕弄疼它。葉子上那滴露水滾下來,落在他手背上,涼涼的。他沒有擦,就那麼讓露水在手背上停著。
“以前,在混沌海里,我也種過花。種子撒下去,每天澆水,每天看。發了芽,高興得不行。他笑我,說一棵芽有甚麼好看的。我說你不懂。他說我確實不懂。”叔父說到這裡,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但眼睛裡的光還在。
小桑蹲在叔父旁邊,聽著這些話,沒有接。她知道,叔父說的“他”是父親。
母端了粥來,站在他們身後,也看著那棵芽。“喝粥。”她把粥碗遞給叔父。叔父接過來,喝了一口,是白粥,淡淡的。他喝得很慢,眼睛一直看著那棵芽。
“阿妹。”叔父叫她。
“嗯。”
“它會長大的。”
母在他旁邊蹲下來,也看著那棵芽。陽光照在嫩綠的葉子上,把葉子照得透亮,能看見裡面的脈絡,像一張小小的地圖。
“會。”母說,“會開花。”
叔父點了點頭,把碗裡的粥喝完,把空碗放在地上。三個人並排蹲著,看著那棵芽。小桑在中間,左邊是叔父,右邊是母。她的腿蹲麻了,但她沒有動,因為她覺得,現在動的話會破壞甚麼。一種說不清的、珍貴的東西。
戮來了。他站在他們身後,看了一眼那棵芽,沒說話,把手裡的酒壺放在地上,人也蹲下來。四個人並排蹲著,看一棵芽。
念從廚房跑出來,看見大家都蹲在那裡,也跑過來蹲下,擠在小桑和戮中間。五個人,一大四小,像五隻蹲在牆根的麻雀。
“它在動。”念忽然說。
小桑仔細看了看,葉子確實在動,不是被風吹的,是自己在長。那種動很慢,肉眼幾乎看不出來,但盯著看久了,能感覺到莖在往上拔,葉在往外展。
“它在長。”叔父說,“每時每刻都在長。你看不見,但它一直在長。”
念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盯著那棵芽,眼睛一眨不眨。
太陽昇高了,陽光從石林後面照過來,把大家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叔父站起來,腿有點麻,晃了一下,母扶住了他。戮也站起來,把酒壺撿起來,拔開塞子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是烈的。
“走吧,吃飯。”母說。
小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跟著往廚房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棵芽。陽光照在它上面,葉子綠得發亮,像兩片小小的翡翠。
她轉回頭,笑了。
中午的時候,叔父又去看那棵芽。這次他一個人去的,蹲在那裡看了很久。小桑從廚房出來倒水,看見叔父的背影,覺得他像一棵老樹,樹皮皺皺的,但根扎得很深。她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前輩,您在想甚麼?”
叔父沉默了一會兒,說:“在想,它開出來的花,會是甚麼顏色。”
小桑想了想:“不知道。種子是月漓給的,她也不知道是甚麼花。”
叔父點了點頭,伸手輕輕摸了摸那片最大的葉子。葉子在他指尖顫了一下,像是被撓了癢癢。
“不管甚麼顏色,都好看。”叔父說。
小桑笑了。她發現叔父最近說話越來越暖和了,不像剛來的時候,每個字都像石頭。現在的字像棉花,輕輕的,軟軟的,落在耳朵裡不疼。
下午,叔父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他坐在門口,望著那棵芽。陽光從西邊照過來,把嫩綠的葉子染成金色。
小桑練完箭,揹著弓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前輩,您說它甚麼時候能開花?”
叔父想了想:“快了。它長得很快。”
小桑看著那棵芽,確實比早上又高了一截。早上還是一指高,現在快兩指了。莖也粗了,葉子也大了,顏色從嫩綠變成淺綠。
“前輩,您開心嗎?”
叔父轉頭看著她,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小桑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淚,不是光,而是一種很淡的、像春天的風一樣的東西。
“開心。”他說,“很久沒開心了。忘了開心是甚麼感覺。現在想起來了。”
小桑鼻子一酸,但她沒哭,只是笑了。
“那以後每天都開心。”
叔父看著她,嘴角翹了起來。這次不是動一下,是真的翹了起來,弧度不大,但那就是笑。不是苦笑,不是淡笑,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小桑看見叔父笑,自己也笑了。兩個人蹲在門口,對著笑,笑得像兩個傻子。
戮走過來,看見他們在笑,愣了一下。他沒問為甚麼笑,只是把手裡的酒壺放在地上,人也蹲下來。三個人蹲著,對著那棵芽。
“它長了。”戮說。
叔父點頭:“長了。很快。”
戮喝了一口酒,這次沒皺眉——是甜的米酒。他把酒壺遞給叔父,叔父接過來喝了一小口,也沒皺眉。
“甜的。”叔父說。
戮點頭:“甜的。”
傍晚的時候,月漓做了一桌子菜。叔父坐在桌邊,面前擺了一碗白粥。他先喝了粥,然後才開始吃菜。每樣菜都嚐了,吃到涼拌黃瓜的時候,他停下來,說了一句:“脆。”
“新摘的。”月漓說。
叔父點了點頭,又吃了一塊。
念蹲在桌邊,手裡拿著一根排骨在啃。她啃完一根,又拿了一根,啃了兩口,又跑到叔父面前,把排骨遞給他。叔父低頭看著那根被啃了一半的排骨,伸手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了。
“好吃。”他說。
念笑了,跑回去繼續啃下一根。
小桑看著叔父手裡那根被啃了一半的排骨,笑了。她發現,叔父吃念啃過的排骨的時候,表情最放鬆。不是刻意在笑,是真的覺得好吃,真的覺得高興。
吃完飯,小桑幫月漓收拾碗筷。叔父被母扶著回到石屋,靠在床上,望著窗外的月亮。月亮比昨天又圓了一點,再過幾天就十五了。
“阿妹。”叔父叫她。
母走過來,坐在床邊。
“那棵芽,今天長高了不少。”
母點頭:“看見了。”
“它會開花的。”
母看著他,伸手把他額前的亂髮撥開。他的頭髮還是白的,但比剛來的時候多了些光澤,不是枯白,是銀白,像月光。
“會。”母說,“會開得很好看。”
叔父閉上眼睛,嘴角翹著。他沒有再說話,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但他握著母的手,一直沒有鬆開。母也沒有鬆手。
窗外,石林裡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
小桑抱著念往回走。念趴在她肩上,已經睡著了。她走到那片種花的土地前,停了一下。月光下,那棵芽的影子細細的,長長的,像一根針插在地上。她蹲下來,藉著月光看了看。莖又高了一點,葉子又大了一點,葉子上有一顆露水,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一粒小小的珍珠。
她站起來,抱著念繼續往回走。
身後,叔父的石屋裡,燈還亮著。
那棵芽在月光下靜靜地長著。
每時每刻都在長。
雖然看不見,但它一直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