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父說想修燈的時候,紫曜愣了一下。石林裡的燈都是月漓管的,壞了就換一盞新的,舊的就扔到石林後面的雜物堆裡,從來沒人去修。但叔父說想修,紫曜就從雜物堆裡翻了幾盞壞了的油燈出來,放在叔父門口的石頭臺子上。
第二天早上,小桑練完箭,看見叔父坐在門口,面前擺著幾盞破燈,手裡拿著一把小鉗子,正在拆一盞燈上的燈座。動作很慢,手有點抖,但很認真。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整個人像鍍了一層金。
“前輩,您會修燈?”小桑蹲在他旁邊,好奇地看著。
叔父頭也不抬:“以前會。很久沒修了,不知道還會不會。”
小桑看著他拆下一根彎曲的鐵絲,用鉗子把它夾直,然後裝到另一盞燈上。那盞燈原來站不穩,總是歪著,換了一根直的鐵絲之後,放在臺子上穩當當的,不歪了。叔父又往燈盞裡倒了點油,放了一根新燈芯,劃了根火柴點著。火苗跳了一下,亮了,不閃不晃,穩定地燒著。
“好了。”叔父把那盞燈放在一邊,拿起下一盞。
小桑拿起那盞修好的燈,翻來覆去地看。燈座上的花紋被磨得模糊了,但燈罩是新換的,亮晶晶的,火苗在裡面跳著,把叔父的臉照得紅彤彤的。
“前輩,您以前經常修燈嗎?”
叔父想了想,說:“在混沌海里,只有我們三個。他怕黑,每天晚上要點很多燈。燈壞了,我就修。那時候覺得煩,現在想想,也挺好的。”
小桑聽著,沒有接話。她把燈放回臺子上,看著叔父修下一盞。這盞燈的問題比較大,燈座裂了一道縫,油會從縫裡漏出來。叔父端詳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一塊樹皮一樣的東西,用小刀切下一小塊,塞進裂縫裡,然後用鉗子輕輕敲了敲。樹皮被敲進去,裂縫被填滿了,嚴嚴實實的。他倒了點油進去,等了半天,沒有漏出來。
“這是甚麼?”小桑好奇地摸了摸那塊樹皮。
“膠。混沌海里的一種樹,流出來的汁液幹了之後就是膠。防水,耐熱。很久以前帶出來的,一直沒捨得用。”叔父把剩下的膠塊包好,重新揣進懷裡。
小桑看著他揣膠塊的動作,忽然覺得,叔父是一個很念舊的人。一塊樹皮,留了三百萬年,還在。
一上午,叔父修好了五盞燈。他把修好的燈一字排開,全部點著,火苗一排跳動著,像五顆小太陽。小桑蹲在旁邊,被火光照得臉上暖烘烘的。念不知道甚麼時候跑來了,蹲在叔父另一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那些燈。
“好看。”念說。
叔父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從臺子上拿起一盞最小的燈,遞給她。“送你的。”念接過來,捧著那盞燈,高興得眼睛彎成月牙。她捧著燈跑回廚房,給月漓看,又跑出來,給霜看,又跑回廚房,給羽看。
小桑看著念跑來跑去的身影,笑了。
中午的時候,叔父說想種花。月漓從廚房後面翻出一包花種子,不知道是甚麼花的,放了好幾年了,不知道還能不能發芽。叔父接過來,倒了幾粒在手心裡看了看,說:“能發。花種子命硬,放多久都能發。”
他在石屋門口找了一塊空地,用小鏟子翻了翻土,把種子撒下去,蓋了一層薄土,又澆了點水。動作很慢,但很仔細,每一粒種子之間的距離都差不多,像用尺子量過似的。
“前輩,您以前種過花?”小桑蹲在旁邊,捧著水瓢,等他澆完一壟就遞過去。
“種過。在混沌海里,種過一片。後來走了,沒人澆水,都枯了。”叔父說著,把最後一粒種子埋進土裡,拍了拍手上的泥。
小桑看著那片剛撒了種子的土地,光禿禿的,甚麼都看不出來。但她知道,過不了多久,就會有小芽鑽出來,然後長葉子,然後開花。雖然不知道是甚麼花,但她覺得,一定很好看。
下午,叔父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他坐在門口,望著那片剛種了花的土地,手裡捧著那碗涼了的甜米酒,小口小口地抿。小桑練完箭,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前輩,您說花甚麼時候能開?”
叔父想了想,說:“春天。”
“現在是甚麼季節?”
叔父抬頭看了看天,看了看石林,看了看遠處的石棺。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花白的頭髮染成金色。
“春天。”他說,“快到了。”
小桑笑了。她不知道現在是不是春天,但叔父說是,那就是。
遠處,戮走過來,手裡提著一壺酒。這次是新釀的,月漓起的名字叫“半日閒”,半甜半辣,入口柔,後勁大。叔父喝了一口,品了品,點了點頭。“這個好。名字也好。”
戮也喝了一口,眉頭沒皺,臉沒紅。他蹲在叔父旁邊,兩個人並排坐著,望著那片剛種了花的土地。
“你以前種過花嗎?”叔父問戮。
戮沉默了一會兒,說:“種過。”
“甚麼花?”
“不知道。隨便種的。後來死了。”
叔父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喝了一口酒,望著遠處的石林,忽然說:“死了再種。總能種活的。”
戮沒有說話,又喝了一口。
小桑蹲在旁邊,聽著他們說話,忽然覺得,他們說的不只是花。有些東西死了,再種,總能種活的。比如日子,比如希望,比如……活著的念頭。
傍晚的時候,月漓做了一桌子菜。叔父坐在桌邊,面前擺了一碗紅豆粥。他先喝了粥,然後才開始吃菜。每樣菜都嚐了,吃到糖醋排骨的時候,他停下來,說了一句:“這個酸。”
“酸的好吃。”母說。
叔父又吃了一塊,點了點頭:“確實好吃。”
念蹲在桌邊,手裡拿著一根排骨在啃。她啃完一根,又拿了一根,啃了兩口,又跑到叔父面前,把排骨遞給他。叔父低頭看著那根被啃了一半的排骨,伸手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了。
“好吃。”他說。
念笑了,跑回去繼續啃下一根。
小桑看著叔父手裡那根被啃了一半的排骨,笑了。她發現,叔父每次吃念啃過的排骨,都會說“好吃”。不是敷衍,是真的覺得好吃。因為他每次說的時候,嘴角都會翹起來,眼睛裡有光。
吃完飯,小桑幫月漓收拾碗筷。叔父被母扶著回到石屋,靠在床上,望著窗外的月亮。月亮比昨天圓了一點,亮亮的,像一盞掛在天上的燈。
“阿妹。”叔父叫她。
母走過來,坐在床邊。
“明天,想喝白粥。”
母愣了一下:“不放紅豆?”
叔父搖頭:“白粥。甚麼都不放。就想喝白粥。”
母點了點頭:“好。白粥。”
叔父閉上眼睛,嘴角微微翹著。母給他掖了掖被角,坐在床邊,望著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得白白的,像玉一樣。
“阿妹。”叔父忽然又叫了一聲,眼睛沒睜開。
“嗯。”
“花開了,叫我。”
母看著他,嘴角翹了起來:“好。”
叔父不動了,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但母知道他沒睡,因為他的手指在輕輕敲著床沿,一下一下的,有節奏。
窗外,石林裡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
小桑抱著念往回走,念趴在她肩上,已經睡著了。她走到半路,看見戮還站在石林邊上,望著月亮。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戮前輩,您還不睡?”
戮沒有回答,只是說:“叔父今天修了燈,種了花。”
小桑點頭:“修了五盞,種了一片。”
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他以前不這樣的。以前不會修燈,也不會種花。以前只會打架。”
小桑想了想,說:“人都會變。”
戮看了她一眼,沒有說甚麼,轉身走了。小桑抱著念繼續往回走。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把石林照得明晃晃的。
遠處,叔父的石屋裡,燈還亮著。
母坐在床邊,握著叔父的手。叔父已經睡著了,呼吸平穩,臉色安詳。
她低下頭,在叔父手背上輕輕碰了一下。
“晚安。”她說。
燈跳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窗外,月光很亮。
那片剛種了花的土地上,甚麼也看不見。
但泥土下面,種子正在悄悄地發芽。